“此事定有误会,还请太子殿下明查。”
谢从序眼尾一弯,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好啊,那孤便好好查,查到一样,那便断你一个指头……这四肢若不够,还能拔了舌,若是还不够……便拿你妻儿的一并来凑。毕竟这么些年,你们这一家子,可都算不得无辜。”
孙谦仁刚张嘴想求饶,眼前的少年便朝后招了招手:“孙大人讲实证,先把有实证的给孙大人呈上来。”
“臣……臣乃朝廷命官,即便你是太子,如今未得圣命也不可越过朝纲对朝廷命官用刑。”孙谦仁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按住,他连忙朝谢从序大声说道。
“孙大人说得对,孤竟把此事给忘了。”谢从序点着头同意他的说法。
可未等孙谦仁一口气松下,他朝身侧的侍从伸出手,一封密令便交在了他的手中。
展开一看,盖了玉玺。
他此前要查孙谦仁之时,就已去信京中得了陛下许可。
“来人,淮阳知府孙谦仁欺君罔上,教唆其幼子行刺储君,其罪当诛。剥其官职,查抄孙府,孙家上下一应押入大牢。这些年在淮阳府里当过差的,也一并带来问话。”谢从序收了密令,便冷着声吩咐着。
末了才将目光落在孙谦仁身上:“这血啊,还是别溅在许家了,拖去府衙刑房。平日里,孙大人是如何给这淮阳百姓用刑的,便如何给他用回去。记得留一口气在,毕竟还得提去京中候审。”
至于孙谦仁是否是廖文轩冒名顶替,还需送往京中细审,才可还真正的孙谦仁一个公道。
就连孙家的儿女,也没能逃过牢狱之灾,孙荣显四肢筋脉寸断,只剩一口气,奄奄一息地被单独关在了牢房里。
孙明珠也没能躲过刑罚,挨了板子后,被她同样也挨了打的母亲抱在怀里,她不解地问着:“为什么……不是说爹爹才是淮阳的天吗?”
可淮阳这片乌云密布的天终归是被日光破了开。
淮阳这些年,暗得不见天日,孙家只手遮天,百姓们有冤无处可申,民意上不达天听。
孙家一夕之间被查抄的事,天一亮便在街头巷尾传遍了。
都说是皇后娘娘来了淮阳,为民伸冤来了,于是在孙谦仁手底下过得苦不堪言的百姓们,纷纷围在了许府门口。
此次带着玄甲卫跟着谢从序来到淮阳的洛钦在廊下高声道,指引着众人去一旁摆好的书案边,组织着大家有序登记。
“诸位,若有冤假错案,要讨个公道的,可来此处排队登记。孙谦仁已被革职查办,押入大牢,不日便将移交至刑部。新知府也已在赴往淮阳的路上,诸位放心,太子殿下同诸位担保,定会还淮阳百姓一个公道。”
留在淮阳的卫家余孽也已尽数清剿,但为首的卫昭与他的亲兵从始至终都不曾为此事现身,查无踪迹。
京中齐国公一事已了,宫里派来的御医也正好在今日赶到。
归燕阁里。
邓淑年过四旬,是太医院里唯一的女医。常被请去为后宫的嫔妃或高官家的女眷看诊,这女子的容貌乃是大事,故而邓淑对养颜一事也颇有钻研。
她一边动作轻柔地给姜无恙的脸上上着药,一边语重心长地对身侧的谢从序说道:“小姑娘皮肉本就金贵娇嫩,还在长身子,更不能留了疤痕,皮肉未恢复之前,这重颜色的饭食都不可用,容易留痕。”
姜无恙自打那日从书院回来,便一直心事重重,一连三日,一句话也不曾说,谢从序同她说话,她也只是点点头。
就连看到平日里喜欢玩的、喜欢吃的,也都提不起兴趣来。
为此谢从序有些担忧,生怕她经历此事,又回到此前那日日提心吊胆、不愿开口的模样。
左思右想,还是去寻了邓淑。
“小主子经历此事,心里难受。过去她不曾过过一天好日子,故而从那样的境地来到你们身边,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好的,是崭新的有趣的……可在接受了这些好后,重新被折磨了一次,就如同被打回了原点,如此造成的落差并非一两日就能调理好的。”
谢从序不知该如何做才能重新将她从思绪里深陷着的泥沼之中拉出来,便只能每日都去守在她的身边。
姜无恙一直想等个没人的时候,可屋子里一直都有人守着,即便谢从序离开一会儿,邓淑也会来,哪怕邓淑不在,祺嬷嬷也会来。
她不敢同他们问起朝雨,但每日一想到此事,再看到与她不相干的这些人都待她这么好,她心中便会被巨大的自责裹挟。
祖母也每日都会来看她,还给她带了锦嬷嬷做的她最喜欢的糕饼。
姜无恙尝了,明明和之前的一样好吃,可就是忍不住掉眼泪。
她决定离开的时候,在夜深人静里,主动同祺嬷嬷开了口,说她想写字。
祺嬷嬷见小主子终于肯说话提要求了,连忙去将笔墨纸砚备好。
姜无恙在纸上涂涂写写,字是不会几个的,连图也画得不成样子,可她尽力表达了。
哥哥说,说不出口的话就写成信,那她在许府借住了这么久,也该给他们写一封信。
信里没有称谓,尽是她会写的那几个名字,零零散散的,甚至还有错字,只能依稀就着笔画辨认。
她将信写好后,将祺嬷嬷支了开,说想吃祺嬷嬷煮的面,祺嬷嬷高兴坏了,连忙去给小主子做。
姜无恙去桌上拿了两块糖,和三块她今日没吃完的糕饼,用一块帕子简陋地包好,甚至都未披外衣,就着里衣就溜出了房门去。
她是知晓许府的后门怎么走的,好几回去书院或是散了学回府来,谢从序也都是带她走的后门。
小小的身子没入黑暗里,谨慎地躲避着巡逻的护院,一步步摸到了后门,她身量小,门开得不大,便能从缝隙里钻出去。
夜幕低垂,只有细碎的星星散落在天际,姜无恙走在寂寥的长街上,抬头看着夜空,一时有些怅然。
春夜里又湿又冷,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她本来就没有家。
她四处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
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走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个被茅草盖着的小竹笼,犹豫了须臾后,钻了进去。
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是有些害怕的,她提心吊胆地查看着四周,确认一个人都没有,猛烈的心跳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不知一个人跑出来,许家会不会派人来找她,谢从序会不会也找她……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外面碰见什么,会不会碰见姜家人被抓回去,会不会再被孙荣显遇见,将她打一顿。
可就算真被他们抓走了,只打她一个也好。
她是挨打惯了的,她早就习惯了那些疼痛,那就只打她一个就好了,不能再连累了哥哥、祖母,不能连累许府里对她好的大家。
当祺嬷嬷端着面条回到归燕阁时,怎么都找不见姜无恙的身影。
可衣裳还在这儿,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去喊了下人来,一起在院中找着,怎么也找不到,直到寻到了后门,看到了半掩着的木门,当即惊慌极了。
“快,快禀明殿下,小主子不见了。”
随着邓淑一并来淮阳的,还有皇帝的心腹武平侯祝司年。
谢从序与他尚在书房商榷回京一事。
闻言,谢从序脸色一变,当即就往归燕阁的方向去。
直到他看到那张姜无恙留下的字画时,便能确认这家伙是真的自己离家出走了,而非被旁人给拐了。
歪七扭八的几个大字里依稀能看得出来写的是:谢从序、萧蘅君,“蘅”字写不明白便用笔画艰难拼凑出一个字形来。
画着一座房子,房子里有许多人,她将自己画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