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姜无恙都窝在归燕阁认认真真地写着字。
接触了新鲜的事物,又刚学会开口不久,便有一万个想问的问题。
酩山见她这副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啧啧感叹:“不愧是殿下教出来的人,这好学的劲头,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从序午后才回的府上,此时同酩山并肩站在窗外,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望着里头。
也不恼他那调侃的语气,只轻轻勾了唇角:“她过去不曾接触过这些,如今每一样放到她面前来,她都觉得有意思。”
不过能在读书写字上用功,倒也是好事。
酩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小主子的问题也忒多了些。昨日问属下,为何您姓谢,她姓姜……您让属下给她送来糖糕,她也要问糖糕怎么写,郎中今早来给小主子上诊脉,她问郎中诊脉可以做什么?什么是脉?又问他贵庚……姓甚名谁……”
听得谢从序唇边笑意更深。
“殿下,老夫人请您和小主子去一趟。”
老夫人房中的侍女奉命前来,在廊下便瞧见了谢从序。
待谢从序带着姜无恙过去时,老夫人正拿着昨日姜无恙画的那幅花鸟图,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握了几日笔,便能画成这般了?
近日郎中来府上说过,姜无恙如今身子好了不少,性子一日比一日开朗,也该多去同外头同龄的孩子多接触接触。兴许说话能更伶俐些,胆子也能大一些。
于是她今日想着,将谢从序与姜无恙叫来商量商量。
见两个孩子到了,老夫人示意姜无恙到她身边来,笑着问姜无恙的意见:“绥绥想不想去书院读书啊?”
“什么是书院?”姜无恙不懂。
老夫人解释着:“就是会有许多,和绥绥一样的孩子,一起坐在课室里,听先生讲课。先生会教绥绥念书、习字、作画。”
“祖母……”谢从序欲言又止,他是不太愿意的。
姜无恙虽说到了开蒙的年纪,但还不到去书院的时候,不用急于一时。
虽说没了最开始来府上那般怯生生的样子,在许府与众人也相处无碍了,可谢从序到底有些放心不下。
他怕她去那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地方,接触着陌生的人,会心生害怕。
“有很多很多人和绥绥一起写字画画吗!”姜无恙却眼前一亮,“绥绥喜欢画画!”
“序儿,郎中也说了,该让绥绥多与同龄人相处接触,不能整日困在府中。”老夫人也是为了姜无恙考量,毕竟这孩童总要有孩童的玩伴。
“何况这文正书院,当初是阮家丫头与你母亲一同创办的,专供孩童开蒙,无论男女,皆可入学。绥绥去那儿,正合适。”
过去女子是不能入学堂的。文正书院专为孩童开蒙,还是许知筠与阮南清在淮阳时,极力促成的。
如今,大熙百姓,无论男女,不论年岁几何,都有入学堂读书的权利。
谢从序将想拒绝的话吞了回去,那儿如今还有着阮南清的影子,将姜无恙送过去,未必不是好事。
何况近日他确实事忙,难免无法时时陪在她的左右。贼人凶狠,若是寻到府上来,府中也未必能得太平。
且那是南清姨母与他母后一同开的学府,定是不会有问题的,书院反倒还比家中安全。
最多再过半月,他便能带她们回京了。
三日后。
姜无恙便被谢从序送到了文正书院的院门口。
谢从序怕门口人多眼杂,并未亲自送她下车,在车上为她整理好衣裙,又将带给她的蜜糖装在小荷包里,系在了她的腰间。
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看着眼前这个子小小的人儿,生怕她在里头受了欺。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谢从序如今不能暴露身份,便是借了旁的名头送姜无恙来的书院。
而入书院的孩童们,一人最多只能带一名丫鬟或一名书童。
姜无恙与朝雨最是亲近,便想要朝雨陪着一起来。
“哥哥教你的,可都记得?”他询问道。
“嗯!要好好吃饭!多多喝水!”她信誓旦旦地点头,复述着,“听先生的话……”
“还有呢?”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的脸上倒是瞧不见半分紧张之色。
姜无恙仔细想着,才想起来:“若是不开心,就让朝雨带绥绥回家!”
“走路要慢些,知道吗?”
谢从序自从带着她,就发现自己越发地爱絮絮叨叨。
过去他哪有这么多的话。
“嗯!”姜无恙郑重点头。
“去吧。”他轻轻点了头,看着她欢快地下车去,自己则在车中,掀开一角车帘往下看。
小家伙一手牵着朝雨,脚步轻快,不忘一步三回头地看向马车里的他,朝他笑着挥挥手。
直至那道小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谢从序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文正书院不同于其他的学堂。
皆是一些还未成人的幼童,院中搭着秋千、可供孩童玩乐的翘板,还有小木马。
姜无恙惊讶地微微张了嘴,她头一天来,不曾想这书院里竟是这样的天地。
一日很快便过去。
散学时,谢从序的马车已然在院门口候着了。
看着那道小身影一蹦一跳的,回了车上,谢从序悬了一整日的心才算放下。
他待她坐稳后,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她额角的细汗,又细心将她的发丝别到耳后。
“绥绥今日在书院开心吗?”
姜无恙在书院过得很是愉快,念了诗,还被先生夸,同窗也好,会带她一起玩那些她没玩过的秋千、翘板。她也会把自己带去的铃鼓、朝雨草编的小蚂蚱分给其他人一块玩。
“嗯!开心!同窗好,先生也好。绥绥明日还要来!”姜无恙点着头。
谢从序见她开心,也不自觉地扬了唇角:“今日课上,先生教了什么?”
姜无恙抬眼,有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念诗!先生还说绥绥,念得很好呢!”
“是吗?我们绥绥这么厉害,念给哥哥也听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寤寐……”她流利地念了许多,却在这儿卡了壳,蹙着眉细细想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谢从序缓缓开口,接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对!寤寐思服!”她点点头,一字一顿念得认真。
看到谢从序眼底漫开了笑意,她这才不好意思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没记好……”
“已经记的很好了。”谢从序并不吝啬夸奖,带着欣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绥绥已经比许多人厉害了。头一回念诗,就能念这么好。”
“真的?”她闻言,攥住了他的衣袖,歪着脑袋抬头来看他。
见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笑逐颜开,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
虽说这一日过得愉快,可要做的事太多了,她基本没怎么休息,难免有些疲累。她靠在谢从序的胳膊上,攥住了他的衣袖,下意识地就闭上眼睛想小憩。
谢从序见她也累了,伸手去轻轻将她的手拉过,轻声道:“累了?那就睡一会儿。”
她微微睁开眼,抓住了他的手,随后一点点去握住了他的指头,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他的指尖玩着,眼底有一缕小小的失落,声音极轻:“要是……要是哥哥也能和绥绥一起去书院就好了。”
姜无恙想着,书院那么好玩,谢从序一定也会喜欢那里。
他任她玩着自己的手指,用另一只手,去轻轻抚了她的发:“哥哥近日有事要忙,不能陪着绥绥一道去。绥绥可以等每日散学回家,和哥哥讲讲,这一整日在书院里,绥绥都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若是他能得空,也不用将她送到书院了。
姜无恙乖顺点了头,眼里这才有了光亮,抬起来看向他:“那等绥绥学会画小蝴蝶,回家也教哥哥!”
“行。”他唇边的笑意藏不住,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