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闻言,有些讶异地看向她,他不曾想她竟会举一反三,笑道:“所以,‘信’一般是写给暂时不能见面的人,或是有些话,不想当面说的,也可以写信给他。”
他将信条放入一个小竹筒中,信条上的符号与暗语是只有他与父皇母后可共通的,即便这信中途被旁人所拦,消息也不会泄露。
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枚骨哨吹响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窗外飞了进来,停在了笔架上。
姜无恙看得愣神,好大一只鸟!
谢从序将手中的小竹筒绑在了信鸽的脚上,这才将它带到窗边,将它放飞。
“大鸟!”姜无恙起身,迈着小步子跟到了窗边去,指着那只鸽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哇!”
“傻绥绥,那是信鸽。”谢从序将消息递出后,便将站在他身侧的姜无恙抱了起来。
“信鸽?”姜无恙正理解着这个称呼,随后眼睛一亮,望着他问道,“那绥绥也要写信,也要让信鸽……帮绥绥!”
谢从序也不拒绝,抱着她去了案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一边为她铺好了纸,研了新的墨,将蘸了墨的笔递给她。
“好,那绥绥想将信写给谁呢?”
姜无恙兴致勃勃地接过,一手放在案上撑着脸思索着:“嗯……”
“给……哥哥?”她试探着问。
谢从序轻轻笑着:“哥哥就在这儿,绥绥若是有想对哥哥说的话,可以直接说,不用写信。”
她也不认识什么其他人了,绞尽脑汁地想着。
祖母?朝雨?还是酩山啊……
可他们每日都在府上。
见她纠结,谢从序一手去轻轻揉了她想痛了的小脑袋,一手纠正她的握笔姿势:“想不到就先不想,绥绥要先学会认字写字,会写字了,才能写信。”
“好。”她乖巧地点头,盯着自己正被他指尖矫正着的手指头。
随后他扶着她的手腕,带着她指尖,握着笔杆,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姜、无、恙。”
“写信一般是需要落款的。落款处,要留下要让对方知道的姓名或字号。”
清冽的声音柔和地拂在她的耳畔。
“那不一般呢?”姜无恙侧头来看他。
他被她的问题逗笑,轻声答着:“密信,或是不想让对方知道是谁写的,就不用自报家门。”
“姜……”她点点头,自行理解着,若有所思地念着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字还是起得很弱,随后才往下念,“无、恙。”
谢从序又带着她的手,在一旁写下她的小字:“这个字,念绥。”
“什么是绥?”姜无恙问着。
“‘绥’同‘无恙’,都是安好的意思。名字是父母给予的,绥绥的爹娘,希望绥绥能平安健康、无忧顺遂。”
谢从序回答着。
“可绥绥没有见过爹娘……”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但绥绥的爹娘是见过绥绥的呀。”他轻轻揉了她的脑袋。
姜无恙有些怅然地垂眸,低低地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谢从序怔愣了一瞬,随后用着她能听懂的话解释着:“绥绥的爹娘,也很爱绥绥。只是不得已,必须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带绥绥一起去?”她话语天真,全是不解。
生离死别的话题,对懵懂无知的孩童而言,一旦理解了,便要费好一通心力才能从中抽离。
谢从序不忍告诉她真相。
她却自己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我知道的……他们死了。”
他听着她的回答,眼底有几分愕然。
她嘀嘀咕咕的,说了许多:
“姜家……都说,绥绥爹娘……死了,死了就是见不到了,是绥绥害他们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他们生气了,不要绥绥了。”
“没有。”谢从序连忙否认,抚上她的脸颊,去确认她是不是哭了,他将她脑袋抬起,看到她眼眶里盈着泪花,心里一紧。
“他们胡说的,”他眉头蹙起,望进她泛红的眼睛,“你爹娘之事,从来不是你的错,不许这么想。”
姜无恙抿着唇,有些丧气,于是将笔搁了下来,一整个扑进了他的怀里。
有哥哥真好。
他会说不是她的错。
她不曾经历过生死,也不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样的。
只从姜家人对她所说的话里,捕捉着关键的字眼,按自己的理解去拼凑着。
人死了,就是会很疼很疼,会流血,会喘不上来气,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再也动弹不得。
她也是来到姜家,才知道爹娘二字的含义——是将她带来这个世上的人。
同时也知道了原来姜家人口中她害死了爹娘是这个意思。
于是时常会为此事挂怀。
“你信哥哥,还是信他们?”他轻轻顺着她的脊背问着。
姜无恙闷声答着:“哥哥。”
他声音温柔又坚定,将她小小的身子拥紧了:“那绥绥记住了,绥绥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绥绥爹娘之事,你也不能再怪在自己头上。哥哥说了不是因你而起,那便不是你。大人的事很复杂,绥绥如今还小,不明白。等你长大了,哥哥再慢慢同你解释。”
姜无恙感觉那一直挤在心口的褶皱好似被他那一双手温柔地抚平了。
虽说还有一点折痕,但总归是被摊开了。
她缓和了情绪,吸了吸鼻子,顺从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将他松了开,像重振旗鼓一般回过头去,重新握起笔,端端正正地直起身子。
谢从序只一垂眼,就能看到自己胸口处的衣襟上留下的那一片泪痕。
而小家伙眼睫上还有未干的泪,却笨拙地以为他没发现,声音装得镇定:
“哥哥教绥绥,写绥绥娘亲的名字,还有爹爹……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他倾身,话语温柔,却故作不经意地伸手用指腹去轻轻拭了拭她的眼尾,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
姜无恙连忙眨了眨眼睛,避开了他的手。
她才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又哭了。
她分明有很久没哭了。
若是她总是掉眼泪,哥哥烦了,觉得她不懂事,就不会想和她当家人了。
“还要写哥哥的名字。”她乖乖地将笔拿好,虽说不够端正,但学得有八分像了。
姜无恙哪里知道什么是太子,更不知写太子的名字有什么不可。
只当他是自己的哥哥,于是童言无忌地要求着。
他也不厌其烦地笑着点了头,扶住了她的手腕:“好。”
带着她一笔一划写着。
直到夜里。
朝雨见姜无恙半夜了还没睡下,过来一看。
小家伙趴在案头,墨汁染花了小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许多字。
她凑近一瞧,艰难辨认着,发现里头居然写了好几个谢从序。
吓得朝雨连忙小声制止:“小祖宗,这这这谁教的,这可写不得……”
“朝雨姐姐,不可以吗?”姜无恙个子小,是站在红木椅上的,一手撑在案上,一手握着笔,若不看到她写的字,这副提笔的气势还真像个小神童。
她正写得入迷呢,就见朝雨神色紧张。
“是……哥哥教的。”她老实回答着。
朝雨闻言,这才松下一口气。
也是。
还能是谁教的。
既然得了太子的准许,那就无碍了。
“朝雨~绥绥还不会写你的名字呢……”姜无恙用那一双澄澈的眼睛望着她,示意她教自己。
朝雨有些意外,随后笑着上手将她抱了下来:“好,但今日太晚了,就练到这儿吧?小主子再不睡天可就要亮了,等明日,明日奴婢教您,好不好?”
姜无恙仔细想了想。
她确实也有些困了,于是点点头:“那说好哦,朝雨姐姐明天要教绥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