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是会御马的,自行上马倒是轻易。但是这些马儿毕竟也各有脾性,坐骑随主人,这马厩里的每一匹战马都是精挑细选的,各自有主,也有各自的规矩。他哪怕身为太子,也不能轻易带着姜无恙去碰了下属们的坐骑。
于是他带着姜无恙来到自己的马儿跟前,虽说他的赤影比寻常的马儿性子还烈,但在他面前,倒是温顺极的。
姜无恙下意识地吞咽着自己的紧张,一点儿也没刚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了。
“不怕,孤陪你一起。”谢从序笑着,拿过了她手里的红萝卜,递了过去。
赤影张嘴一咬就是一大口。
姜无恙见它乖顺,并未有任何攻击性,何况此时她还在谢从序的臂弯里,出于对谢从序的信任,她尝试着去接过谢从序手里的红萝卜,学着他喂马的动作,也将红萝卜递到了赤影的嘴边。
赤影停顿了一瞬,便张嘴去吃了姜无恙递来的红萝卜。
谢从序单手抱着姜无恙,一手去轻轻抚摸了赤影的脸,眼里带着赞赏。
赤影受用地垂了头。
姜无恙看得指尖一动,也想跟着摸一摸。
“绥绥不是想摸马儿吗?”谢从序目光落在她身上,示意她伸手。
姜无恙一双杏眸带着试探的惊喜,唇边漫开了一抹浅浅的笑,伸出小手,又轻又慢地去抚摸了赤影的脸。
可摸着摸着,笑容就跟着淡了下来,带着几分怅然。
过去她挨打时,姜家的那匹马儿,会过来轻轻地蹭蹭她的。
她如今脱离了苦海,小马却还在那儿。
谢从序在此之前,原以为姜无恙在马厩里住了五年,会怕极了同马儿接触,未曾想,她却能大着胆子去同它们接触。
想来那匹马,不曾伤害过她。
他一时觉得有些讽刺,都说马为牲畜,可牲畜尚且能长出良知来,人却未必。
“绥绥,喜欢马儿吗?”他看到了她眼里复杂的神色。
是带着几分眷恋的。
姜无恙望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待绥绥身子好了,哥哥就带绥绥骑马玩。”他声音柔和得像这春日里的风一般。
可当姜无恙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却神色一顿,抿了抿唇,垂下头摇了摇。
姜家的那匹马养着,每次只会当着她的面被牵出去再牵回来,她也不曾见过人骑着马会是什么样子。哪怕那日她从姜家被许知筠抱了出来,她因着心里蔓延着未知的恐惧,故而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些护卫骑着马是什么样子。
她对骑马二字的理解,便是姜家兄妹骑在她的身上,口中喊着骑大马。
因她自己曾被姜家兄妹当成马骑,他们会拿着绳索勒住她的脖颈,会压得她脊骨生疼,让她喘不上气。
于是本能地认为,人骑在马儿身上,马儿也会很痛很痛。
谢从序见她神色黯淡了下来,不禁有些疑惑。
他仔细看着她神色里涌进的低落情绪,他想到了此前教她如何点头,她下了床榻,就趴在了地上。
在一瞬间,有一个念头猛然窜进了他的脑海。
他有些不敢去确定,轻声试探着开了口:“绥绥此前……骑过马吗?”
他此前以为,她趴在地上,是因她以为自己要受罚,是她过去挨打的姿势。
可如今想来,并非只是如此。
当他此时意识到会是因为什么时,他心中涌入了一抹将定未定的迟疑,却还是想探究个清楚,去同她确认个明白。
一颗心在等她回答的一瞬被高高悬起。
“嗯……”姜无恙点点头。
他在得到她的应承时,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叫他连话音都难以从喉中吐露。
他望着她,眸子里有些刺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那绥绥……都是怎么骑的?”
她抿了抿唇,目光垂落,紧紧落在马厩前带着泥土的地面上。
稚嫩的声音缓缓道:“绥绥……绥绥……”
她伸手指了指地上:“地上。”
“绥绥在地上?”谢从序眸底一沉,问道。
几乎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他确认了这个答案时,身子显然僵直了一瞬,可还是往下问了:“那是谁骑在‘马儿’上呢?”
姜无恙抿着唇点点头:“嗯……姜……姜家,有哥哥、妹妹。”
他不催促,目光紧紧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组织完语言。
“绥绥……在地上,湘儿,湘儿有哥哥,他们,骑大马。”
姜无恙说着这些话时,心里是难过的,可她还是极力组织着语言同谢从序表述,“绥绥、绥绥,大马。”
谢从序瞳孔一震,几乎是在这一瞬停滞了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听着她不完整的讲述,神色越发地阴沉。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冷意,像是四肢百骸流动的鲜血都结了冰,叫他僵持,动弹不得。
他甚至未意识到自己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
姜无恙抬眼看着他沉下来的脸,一时慌了神,连忙伸手去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小小的声音带着几分乞求:“哥哥……哥哥……不骑马……好不好?”
他的话语被哽在喉间,他不着痕迹地咬了咬后槽牙,缓解着心底里升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
难怪她对见到的每一个陌生的人都怀着恐惧,可看到马儿却能流露出亲切。
谢从序过去在心中建立的观念与秩序也在了然了一切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无法去理解,一个人得是对姜随怀着什么样的恨意,才能对他无知的幼女下如此狠手,才会将自己的儿女教导得那般顽劣不堪。
哪怕是朝野里争权夺利的尔虞我诈,在如今的他看来,都比不过姜家对一个幼童所做的来得狠绝。
许是这段时日同她的相处,让他早已将她当做自己要护着的妹妹。许是她让他向来平静的心绪有了喜乐的波澜,故而此刻朝他涌来的哀伤与愤怒也越发分明地将他裹挟。
他看着她对她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一知半解的模样,心里仿佛裂开了一个口子,细细地淌着血,后知后觉地生疼。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去同她的过去感同身受,也不知该如何组织好她能听懂的语言去同她讲明白其中的道理。
他只知道她受苦,只知道她挨过打受过罚,可他才知道,在她三观都不曾立下的日子里,在她连善恶、为人的尊严是什么都不懂时,就被当成牲畜一般,肆意践踏着尊严。
姜无恙见他不说话,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等着他的回应。
谢从序回了神,望着她的眼底带着一抹不被她察觉的哀伤,却扯了扯唇角朝她扬了一抹笑:“好,不骑。”
姜无恙见他答应了,澄澈的眸子当即就笑了开,连连点了头:“好!”
谢从序轻轻将她在怀里掂了掂,压抑着心底里生起的那抹阴郁的心思,故作泰然的,用着她能听懂的话说道:“赤影需要休息了,日后绥绥若还想来马厩,就告诉哥哥,哥哥带你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许偷偷跑来,知道吗?”
姜无恙听话地点点头。
他抱着她朝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半哄着朝她柔声道:“哥哥等会儿要出趟门,先送绥绥去祖母那玩一会儿。”
姜无恙听见他要出门,眼里一亮,她也想跟着他一起出门。
谢从序一眼便看懂了她的小心思:“祺嬷嬷说绥绥这几日很乖,哥哥出门去给绥绥买糖糕,买完就回来,绥绥在家乖乖等着就好。”
听到是去买糖糕,姜无恙偷偷扬了唇角,认真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好。绥绥等着……糖糕。”
谢从序无奈地笑着,曲了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小馋猫,是等着哥哥。要等着哥哥,才有糖糕。”
“嗯!”姜无恙连忙去捂着额头,也不恼,冲他露出一个傻笑,重复着他的话,“等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