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有,可姜无恙呢……
她却什么都没有,甚至作为人的权利都被剥夺。
人该狠成什么样,才能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做着这样的事?
她这五年过得太辛苦了。
她所承受的一切皆是他见都不曾见过的,甚至想都不曾去想过的。
在那样的阴霾之地,受着不为人知的苦。
她哭得有多委屈,这声音在谢从序心里就留了多大的余响。
少年深邃的眼底带着他不曾有过的哀伤与心疼。
他将她抱着,企图用这一点力量去减少一些她的悲怆。
他只能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听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没安慰过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能让她不这么难过。
哪怕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碎和痛苦,可那些疼痛不是打在他身上的,这样艰难的处境也非他所经历的。
他因她而难过,始终是作为旁观者对她遭遇的悲悯,是无论因此产生多大的心疼都无法与之完全的感同身受。
他没有资格和勇气去笃定地告诉她,那些事都会过去。
那样大的折磨所造成的伤痛,如何能因为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揭得过去?
“想哭就哭吧。不开心就哭出来,都哭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他声音低低的,缓缓地安抚着,“日后会好的,一定会好的,那个地方,绥绥不会再回去了。”
既然被接回了他们身边,那就不会再让她吃一点苦头了。
既然他是哥哥,那哥哥就该将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统统分给她。
他要她日后做这天底下最无忧无虑的妹妹,要带她回云京,做大熙最恣意快活的小公主。
要她长得鲜活明媚,要那些令她不快的人和事,永远也追不上她。
翌日天亮。
姜无恙刚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瞧见了趴在她床边睡着的谢从序。
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浓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端详过一个人,更没见过他人睡着的样子。
他皮肤白,无瑕得像昨日他给她的那一块玉,温润又皎洁。
于是她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身上什么也没有盖。
睡觉的时候,不盖茅草,是会冷的。
但自从她来了许家,她就不曾盖过茅草,这儿有着更暖和的被子。
她慢慢支起身子来,拉扯着自己身上的被子,一点点地挪到他的身上。
她尽量把动作放轻了,可当被子挪了一角盖在他的身上时,他还是醒了。
谢从序惺忪的桃花眼抬起,只缓了须臾就找到了思绪。
清冽的声音还有几分困意,看着眼前坐起来的人,轻声问道:“醒了?”
姜无恙见他醒了,有些慌乱地指了指被子,带着几分歉意地收了目光,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会。
她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把他惊醒了,她想说她不是有意的。
谢从序并未理解,坐直了身子,肩头上那一角被子滑落,他顺着望去,便了然了全部。
他眼底染了笑意,看向她,轻声问道:“是绥绥给我盖上的?”
姜无恙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
她是要盖,但她没有要把他叫醒……
见她这副紧张的样子,谢从序伸手去,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这还是她头一回对他流露出关切。
“不急,哥哥都明白。”
他点头称赞着,“绥绥很乖。”
姜无恙一知半解地望着他,他瞧见她眼睛还有些红肿,于是让人拿了冰袋来。
又怕直接放上去太凉,会让她受了惊,于是将人抱了起来,教她闭眼:“绥绥把眼睛闭上,敷一下,会好一些,眼皮就不会痛了。”
她听话地将眼睛闭上,冰袋轻轻地触碰到眼皮时,她本能地一颤往后缩了缩,伸手去攥住了他的衣袖。
耳畔少年的声音压得温和:“不怕,孤放轻一些。”
许是确认了府上的大家对她都是善意的,她从那日被谢从序带着上街以后,见到他也不再躲了,也肯让祺嬷嬷抱她去沐浴了,也肯让朝雨陪她玩铃鼓。
只是只要没人带她下床,她就会继续窝在床榻的一角里,将自己获得的那些物什整整齐齐地摆在床榻上。
一个个指着,口型一点点地无声念着:“玉……鼓……花……”
想到谢从序,就会下意识地无声念着:“哥……哥哥?”
谢从序还有卫家暗桩的事未解决,无法时时刻刻守在她的房中。
他想着定要尽早将淮阳的事做一个了结,才能带她回京去。
可卫家在淮阳的暗桩想要一窝端起,并非易事。
卫家并非只在淮阳一处埋有势力。外头应当还有人在帮着这一群漏网之鱼逃出淮阳,才会令谢从序一行人此番行动受阻。
书房里,酩山上报着那日调查的结果:“那妇人名为王令仪,乃是淮阳知府孙谦仁的发妻,也是姜家夫人王令华的亲姐姐,姐妹二人虽模样有异,却是孪生不假,孙姜两家常有走动。想来小主子见到她会那般惧她,是曾在姜家见过她,他们应当……也没少欺负小主子。”
“哦对了,据说在这淮阳土生土长的百姓里,许多人家中都有孪生姊妹。”
酩山接着问道:“可要将孙谦仁带来问话?”
谢从序只思量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孤在淮阳之事,事情未定,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但人要接着查,连带着这个孙谦仁,一并给孤仔仔细细地查个清楚。”
卫家在淮阳的暗桩一日未除干净,他们便一日不能暴露身份。
大熙的太子,在外人眼中,是不曾离开过京城的。在他们看来,此次淮阳之事棘手,皇帝定不可能让太子来冒这个险。
外人不曾见过太子,他在淮阳的行动,也只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即便亲自出手了,也会蒙面打扮成京中派来的精锐模样。
可卫家人多疑狡诈,也会想看看许家是否有其他人出入。
许府看似内外太平,并未严防死守,但有许知筠安排的重兵在暗处守着。
卫家前后派来了五人,无一能回去报信,故而不再执着于探查许府,另寻他法,准备转移暗桩。
若是此时太子在淮阳之事传了开,恐影响他父皇在京中的计划。
就连对姜家人的处置,未免过多的打草惊蛇,也只能暂且将他们关在姜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