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五日,只有到了用药的时辰,姜无恙才会见到谢从序。
看到他,从起初的眼里带着胆怯和惧怕,到现在能亮着一双眼,勾着唇朝他露出笑容来。
姜无恙以为,今日他也是喂她喝完药后就走,于是迫切地想朝他展示自己已经学会了吹哨子。
将药喝完,也不急着吃他递来的蜜饯,拿着哨子含住,就吹给他看。
谢从序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绥绥这么厉害,自己学会了?”
她骄傲地点了点头,又吹了一声。
他轻轻握上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将哨子放下,将蜜饯塞到了她的嘴里,忍不住调侃:“可是今日的药不苦了?”
平时一用完药,就着他的指尖,迫不及待地就来叼着蜜饯,今日竟一点儿也不急。
想来是学会了吹哨子,迫不及待地要展示给他看。
姜无恙眼中并未有欣喜,甚至带着一点失落地看着他。
嘴巴慢慢嚼着,连蜜饯也有些食之无味。
谢从序并不知她是因何失落,不解地笑着去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了小家伙?”
她没有反应,索性不看他了,垂了眼帘去,把玩着手里的哨子。
谢从序看她不愿表达,也不逼迫,自顾往一旁走去。
姜无恙这才抬起眼来偷偷瞧他,以为他又要走了。
他这几日忙着查卫家的事,也未能得空多陪她说话,带她去玩。让侍女朝雨带她去,她也不肯。
日日闷在这屋子里,总归是不行的。他今日难得有了闲暇,便想带她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
姜无恙瞧见他去拿来了一套衣裙,眼里这才又重新有了亮光。
“哥哥今日有空,带绥绥去花园晒太阳,好不好?”他坐在她的床沿,认真问着。
姜无恙这才偷偷抿着嘴角笑了笑,重重地点了头。
恐卫家在淮阳的势力察觉,谢从序近日不敢冒着风险带姜无恙出府。
便只能带着她在许府的后花园转一转。
许家祖母知晓姜无恙吃了苦,如今怕生,便也只是在她睡着时,来瞧上个几回,知她有所好转,也能安心一些。
她晨时,常会让下人搀着自己在后花园走一走,毕竟人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如过去硬朗,若是再不走动走动,她怕连这点力气都会消散。
难得瞧见抱着姜无恙来这儿的谢从序,老夫人脸上笑了开,她虽年迈,细微的东西瞧不见,可人却是能看清的。
“外祖母好。”谢从序抱着姜无恙朝她行礼问好。
姜无恙眼里带着胆怯,可也比刚来时好多了,望着她没有再避开目光。
老夫人笑着点头,她声音和蔼,抬起手摸了摸谢从序的头:“好。好序儿。”
少年站得笔直,已然比有些佝偻着背的外祖母要高上一些。
姜无恙却是一边观察着老夫人的动作,一边在心里思索着。
漂亮姨母和哥哥,都会摸摸她的头,老夫人也会摸摸哥哥的头……
就在姜无恙出神时,脑袋也被老夫人轻轻摸了摸:“哎哟这是哪家的娇娇儿啊?生得这样好看?”
她笑着打趣,“让祖母看看,是绥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子呢。”
姜无恙听不太明白,但知晓是好话,也冲她轻轻弯了嘴角,笑了笑。
许知筠在许家排行老三,往上还有两位哥哥,若是他们还在,如今的许家,定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冷冷清清。
她几次想接老夫人去京中安享晚年,可老夫人放不下家中祠堂,女儿如今贵为皇后,在家事之前,要以国事为先,于是她不愿拖累,宁愿将后半辈子守在这一座空宅里。
可到底人上了年纪,就会喜欢热闹,喜欢孩子多,看着后辈们在花儿一样的年纪,鲜活盛放,也会跟着不由自主地开心。
“给祖母抱抱好不好?祖母带你看花花。”老夫人朝她伸手。
谢从序有些犹豫,毕竟老人家上了年纪,哪能给她累着,于是开口:“祖母,您就别——”
何况这小家伙与她不熟,怎肯让她抱?
他话音未落,姜无恙像是在做着判断,斟酌之下,伸手朝着老夫人的怀里去。
周围跟在老夫人身后的嬷嬷、侍女有些惊慌的想伸手扶,这老夫人出门尚且要人搀着呢,如何能抱孩子?
谢从序伸手在一旁护着,见自己外祖母牢牢将人接住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祖母虽上了年纪,可抱绥绥的力气还是有的。”老夫人笑着,抱着姜无恙走上小径,“祖母带绥绥看花,入了春,院里的花儿开得正好呢。”
姜无恙乖乖地坐在她的臂弯,双手搂着她的脖子,懂事地不敢使太大的劲。
只是心里还未全然对她放下戒备,有些小心翼翼地回头去看谢从序,确认他有跟上来,这才放心。
老夫人平日里闲来无事,就会来打理院中的花草,将树木花草养得漂亮,看着心情也跟着明亮。
姜无恙过去在马厩里,也是看过花儿的,一次雨后,在马厩的角落里瞧见一株冒出的绿芽,她就日日守着,守到绿芽抽枝长叶,看着它开出一朵小小的黄花,后来黄花变成了白色的毛茸茸的一朵,轻轻一碰,就会随风散开来。
那一株蒲公英,成了她那段时日里最有趣的消遣,守着黄花开,守着它变成白色的绒球,守着它自然而然地随风散开,高高飘起,若是风大,它们也会飘向姜家的院墙,飞到外头去。
可是就连一株蒲公英,被姜家人瞧见了,也会当着她的面折断,踩碎。
她为此难过了好些时日,直至一场春雨过后,日光透过云层倾泻而下,她看到了日光底下的泥地里,又长出来了新芽。
姜家人拼命想将她目之所及的一切挖得空旷,想让她的世界灰暗无光。可破旧的马厩抬头就能瞧见天,被雨水滋养的土地,总会钻出新绿,开出花来。而想要蓬勃的事物,总归是杀不死的。
姜无恙看着满院的花草,听着老夫人朝她一一介绍,她喜欢眼前的满目琳琅,喜欢这种安静的热闹。
有各种颜色缀在绿叶中,开在树枝上、长在草丛中,或是缠绕在木架子上,花瓣上还留着朝露,散发着馨香。
老夫人陪着他们好一会儿,便回房去歇着了。
姜无恙却舍不得回去,被送回谢从序怀里。
她难得想自己下地走一走,可谢从序却迟疑着没松手。
他知道她是会走路的,也不需要人时时刻刻抱着,可他想到她脚上、腿上留下的伤,多少有些不放心。
姜无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用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他耐不住她诚挚的攻势,只能妥协:“那哥哥牵着你,下去可以,但要走慢一些,知道吗?”
姜无恙点着头。
谢从序牵着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带她上了池上的石桥,她新奇地抬眼看他,又将欣喜的目光投向桥下,随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往后退了退,不敢走到桥边。
酩山拿了鱼食来,谢从序取了一点往池中投去,便有成群的鲤鱼往这儿来。
姜无恙靠近了几分,一手牵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去看着池中的鲤鱼。
谢从序牵住了她攥着他衣角的手,微微俯身来,看着她那惊奇的表情,询问道:“绥绥喜欢小鱼吗?”
姜无恙抬头点了点,一手指着池中的鱼,再次点了点头。
谢从序从酩山手中拿了些许鱼食,拉过姜无恙的手,给了她一些,刚想示意她扔到池子里,她转手就要往嘴里放。
谢从序无奈地笑着拉住她的手:“这是给小鱼吃的,绥绥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