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大风,夜空之中,有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滚过。
姜无恙微微启着唇,眉头紧锁着,陷在梦里怎么也起不来。
她是没有发出声响的,故而等祺嬷嬷发现时,她额上已然布满了一层细汗。
姜无恙在梦里被他们推在了地上,看着自己新得的玩物都被扔在泥地里,无措地爬着去捡。
姜颜湘趁机骑在她的背上,笑着唱着歌儿:“骑大马,骑大马,大马骨头架成桥!湘儿的衣裙桥上飘!马儿马儿快趴下,湘儿累了要歇脚!”
绳索勒住了她的脖颈,她只要不往前爬,就会被背上的人勒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
将人摔落在地,更会遭姜家人的一通毒打,每每吊着她一口气,不叫她死,却时不时都来折磨她,让她无法好好活。
她一度以为,自己就是马儿的,是畜生,是该四脚在地的,她不该站直了身子。
不该像他们一样笑,哪怕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她也不该和他们一样享受着日光,一样感受着风。
四周孩童的歌声夹杂着欢乐的嬉笑,落入姜无恙的耳中却是无比刺耳。
这些时日在许家,她虽也会提心吊胆,但日日接受到的都是好意。
可这些好,好得不真切,像是随时会破碎的一场幻梦泡影。
直到今日瞧见了孙家兄妹,她才如梦初醒般。
她想到了过去的种种,那些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现在她所感受得到的一切,都不是她该感受的。
她猛然惊醒时,睁开眼,眼前一片白色的光,她什么也瞧不见,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手上抓到什么,就往自己脑袋上遮盖着。
浑身剧烈地发着抖,蜷缩着,不敢出来。
谢从序赶过来时,她正好惊醒,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瞧不见,一味地想将自己藏起来。
“这……起初还睡得很安稳,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这样了……”朝雨有些担忧,却也不敢上前,“可要去将郎中带来?”
谢从序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先退下。
她心绪不宁,本就怕生,若郎中来一碰她,再令她受了惊,又该如何是好?
可他也没安抚过孩童,面对此时的姜无恙,他更是无从下手。
姜无恙支支吾吾地想开口,嗓子里却只能零零碎碎地发出几个“啊”字。
她躲在被子里,因心中强烈的恐惧而紧紧闭着眼。
“绥绥?”谢从序上前来,轻手去解着她的被子,哪怕知晓她的力气很小,也不敢下重手去强行解开。
许是听见了被子外传来的声音。
姜无恙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像是确认一般,平复着心绪的起伏,认真去辨认着。
“绥绥不怕。”他又温和地唤了一声,“是哥哥在这,不是旁人。”
不是姜颜湘,也不是姜颜庭,也不是那一对孙家兄妹。
是哥哥。
哥哥……
她想到了姜颜湘总唤姜颜庭哥哥,想到了孙明珠也总唤孙荣显哥哥……
她脑海里出现了很多个她们叫哥哥的场景。
“哥哥,姜无恙不听我的话,我让她学马儿叫,她不学!”
“傻湘儿,姜无恙是哑巴,怎么可能会学马儿叫。”
“哥!她个子太小了,驮着我,我衣裙都垂在地上,都弄脏了。”
“那就让她给你擦干净。”
……
那些天真又可怖的声音像是能穿破梦境的屏障,一点点地充斥进她的脑海,就像在她耳边反复说着一般。
她瞳孔惊颤着。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哥哥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也有哥哥。
屋外闷雷滚动,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躲在被子里,轻轻开了一条缝往外瞧,确认是否安全。
谢从序见那一团被子颤抖变得轻微,于是伸手去,轻轻将被子解开,温声道:“别怕,是我。”
他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一边理着她凌乱的发丝,一边将人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着:“没事了。”
她被他的怀抱裹住时,眼里不受控地蒙上了一股酸涩,而被酸涩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地模糊了视野。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只剩盛满委屈的啜泣声和零零碎碎的“啊”字。
外头一声冗长的滚动的闷雷尾声未落,又紧接着一声响雷。
轰隆隆的声音落下,姜无恙哭出了声音来。
她早就想这么哭了,再小一些的记忆,她一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每回都只能任眼泪掉着,掉着泪时还会挨打,他们警告她:“就是要哭也不许发出声音来!给我吞着泪忍下去!不会说话更好,那就老老实实的,当一辈子的哑巴。”
她趴在谢从序的怀里,双手握成了拳头垂在两侧,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茫然无措地哭着。
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她过去看着姜颜湘他们会被自家母亲抱在怀里,她也曾很是羡慕。
可时日久了,她每每瞧见他们这样的触碰,只会觉得恐慌,因为姜家夫人每回抱着姜颜湘出现,都是来罚她的。
棍棒鞭子,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便只记得疼了。
她本能地将与他们有关的一切都归纳成了不好的,于是恐惧与他们有关的一切,人、事、物乃至相处方式。
因为她不曾拥有,也不曾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拥有。
她在姜家所建立的观念和认知在这一刻被推翻重塑,她对许多事都感到不解,可却不知该如何问。
如今所能触碰到的一切,是她过去想都不曾想过的。
如果不是漂亮的姨母带她来到许家,如果不是谢从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用趴在地上的,原来她也可以和姜颜湘一样,穿着漂亮的衣裙。
原来她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她从来都不是该被养在马厩里的马。
谢从序被她的哭声震住了,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喉咙里破碎的哭声像是能割开人的心脏,叫他也跟着喘不过气。
他喉间一滚,却怎么也说不出让她不哭了这样的话。
他知道她该好好哭一场,把这些年里憋在心里的委屈和愤懑、连缘由都不知为何就遭受到的那些恶意,彻彻底底地倾泻出来。
他贵为储君,锦衣玉食,即便他的父皇有着诸多皇子,他也是诸多皇子里,最被父皇疼爱的一个。
他有父母无条件的托底作为倚仗,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是最万众瞩目的一个。
他只需勤勉学业,勤习朝政,学着来日如何做好大熙的帝王,人人便奉承他,敬崇他,爱戴他。
他几乎不曾有过什么失意之时,只因他拥有的太多,反而觉得这日子处处都索然无味,于是对诸事都无有期待,对一切都看得很淡。
正因如此,他看着如今的姜无恙,心里除去对姜随夫妇的情分,除去对她遭遇的怜悯。
此刻感受到更多的,是猛然窜入他心里的那一股强烈的落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