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上了马车,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她被放在角落,怔怔地看着坐在他身侧的谢从序。
是他帮了她。
谢从序见她就这么睁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自己,像在思索着什么,想将他看穿一般,他有些不解地回望了过去:“怎么了?这么看着孤?”
姜无恙不会说话,微微启了唇,随后有些泄气地闭上了。
她垂下眼帘去,心中复杂,于是轻轻掐着自己的指头玩,不再去看他那双探究的眼睛。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裙上精细的刺绣、柔软的锦缎、轻薄的纱。
她又偷偷用余光去看了看谢从序的衣裳,上头也绣着精美的图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
可她发现了,如今,她可以和他穿得一样好看。
突然,她意识到。
现在她和他天天在一处,是不是就说明,她可以不是马儿了?
他们才是一样的?
可她又觉得自己与他,总归还是不太一样的。
她并未回应,谢从序也并不气恼,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
姜无恙想得脑袋有点痛,想问他,他们是不是一样的,可却又不知道怎么问。于是指了指自己衣裙上的花样,又指了指他锦袍上绣金的云纹。
“嗯?”谢从序没明白,轻轻挑了眉。
姜无恙见他没明白,扯了扯自己的衣裙,摊开了上面的绣花,展示给他看。
她眼眶还红红的,眼睫上的泪还未彻底风干,眼底却是难得一见的,带着光亮的,望向他。
谢从序大概明了了,她这是看到衣裳上的花好看,想给他也看。
他失笑,轻轻弯了眼尾,点了一下头:“嗯,这是海棠花。”
见她似懂非懂,他又轻声调了一遍:“花。”
姜无恙在心里记着,抬起头来,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又指了指他衣袍上的图案。
“云。”他慢慢地答着。
她眼里一亮,又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
他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伸手解了下来,递给她:“这是玉。”
她口型跟着做了一遍,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绥绥。”他若有所思地唤了她。
她接着玉佩,在手里看了看,并不知道绥绥是什么,听见他说话,便抬起头来,跟着他的发音,也重复了一遍无声的。
“姜,无,恙。”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慢慢地念着,“这是你,你叫,姜,无,恙,记住了吗?”
在听到第一个字时,她眼里有一瞬惊恐,逐渐化成了不解。
谢从序大抵能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于是温和地解释:“不是姜遍的姜,是姜随的姜。”
姜无恙听不明白,疑惑着,轻轻摇了头。
“好,若是不喜欢,那就叫绥绥。”他见她抿着唇,也不强求,摸了摸她的脑袋,“日后孤若是叫绥绥,绥绥就得应,知不知道?”
她听得一知半解。
他看她娇憨的样子,竟觉得傻得有几分可爱,于是眼里忍不住含笑:“不会说话,给个反应就成……嗯,就像现在这样,看过来,也是可以的。”
姜无恙听得懵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伸手指了指他,她想着,万物都有名字,连她都有,那他呢,他是什么?
“我?”他朝她确认着,是否问的是他。
姜无恙点点头。
他斟酌着自己该同她说自己是谁?谢从序?太子?
可这些,她能听懂吗?能学会吗?
于是道:“是你哥哥。”
姜无恙恍然大悟一般地点着头,跟着他的口型无声重复着:“你哥哥。”
谢从序唇边无力地笑了开,重复了一遍:“绥绥该叫孤,哥哥。”
她又点点头,效仿:“孤?哥、哥。”
“不是。”他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
她也跟着摇了摇头。
“是,”他又一字一顿地强调,“哥、哥。”
她抬着眼,像是在理解着他的话,跟着轻轻动了动嘴,效仿着,认真地无声念着:“哥哥。”
“嗯。是哥哥。”他欣慰地点了一下头,随后顺着她的发心,也不知她能否听懂。
姜无恙这一路上,出奇地没个消停。
将今日谢从序在街上给她买的东西,一个个朝他展示。
许是发现了无论她举起什么,谢从序就会告诉她那是什么,她觉得很有意思。
“糖。”
“饼。”
“香囊。”
“铃铛。”
“哨子。”
她一手拿着哨子,一手拿着铃铛轻轻摇了摇,铃铛有声响,哨子却没有。
她疑惑地盯着哨子看。
谢从序喜静,今日带她上街同她解释许多已然是破天荒,如今又纵容着她在他耳边一会儿摇着拨浪鼓,一会儿摇着铃铛。
车夫有些担忧,不免朝身边的酩山嘀咕了一嘴:“这小主子这般,万一惹殿下不悦……”
酩山嘴里叼着个叶子,吊儿郎当地翘着腿,笃定道:“不会。”
就是自幼跟在谢从序身边许久的他,也摸不清他家这位殿下,如今对这位小主子包容度的底线在哪里。
姜无恙想着,买这哨子时,她看到别人都是放在嘴里的。
于是她也尝试着把哨子放在嘴里。
谢从序以为她又要吃下去,才会将整个哨子都放进了嘴里,连忙伸手去阻止,无奈道:“这不能吃的。”
姜无恙不解地看着他。
“要用嘴巴吹。”他将哨子的其中一头放在她嘴巴里,让她叼着一点点,示意她吹气。
姜无恙就这么叼着哨子,睁着一双眼睛,朝他眨巴眨巴,不知该如何吹。
他也不能拿下来教她,思索了须臾后,作了罢。
也是。
这话都还听不明白,怎么可能会吹哨啊?
于是姜无恙就和这个发不出声音来的哨子杠上了,又是拿在手里晃,轻轻拍着,又是放在嘴里,趁谢从序不注意,偷偷用牙齿咬了咬。
可这哨子结实得很,不用力咬不动,一用力牙齿痛。
她的小动作其实皆被谢从序看在眼里,但他任她琢磨,也不再干预,只要不是真的吃下去就好。
没一会儿,玩累了,就揉了揉眼睛,还舍不得睡,最后迷迷糊糊地握着哨子靠着车厢睡着。
今日算是她做了最多事的一日,身子还未大好,精神头也不够,容易疲累也是正常。
到了许府,谢从序将人送回了房中后,让祺嬷嬷来替她擦洗身子。
这一夜,姜无恙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起初是好梦的,梦见了白日里看到的糖葫芦,漂亮的花、高高的树、蓝蓝的天、灿烂的日头。
耳畔有少年的声音,一遍遍告诉她,这是花、这是云……还有我,我是你的哥哥……
睡梦中,她唇角突然勾了一抹浅浅的笑,侍女朝雨在一旁守着,忍不住朝祺嬷嬷小声道:“这小主子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平日里,都没见她笑过呢?”
“许是咱们殿下今日带她玩得尽兴,今夜做了个好梦。”祺嬷嬷小声答着。
可小孩子若是在白日里,心绪大起大落,也是容易梦魇的。
姜无恙梦见孙家的双生兄妹站在自己面前,梦见自己回到了姜家的马厩里,自己新得的哨子被他们抢夺后,摔进了泥地里。
漂亮的衣裙被他们撕开,身上又穿回了那一件破破烂烂的麻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