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干脆利落地,一手掐上了姜无恙的下颌骨,她便自然而然地张了嘴。
谢从序端了汤药就想往她嘴里灌。
许知筠眼里一惊,觉得此举对着个小丫头,过于粗鲁了些,正想上手制止。
就见谢从序动作一顿,他思虑了片刻,最后斟酌着将碗放了下来,转而用勺子一点点去舀着,喂进姜无恙的口中。
许知筠这才松了一口气。
待姜无恙醒来,已经是来到许府的第四日夜里。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光亮,四周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辨别不出药香,只知道那是不同于马棚的味道,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但比马棚的味道好闻。
她想咽一口唾沫,但口中也带着些许的苦涩。
她察觉自己置身在一片柔软之中,不是躺在马厩里扎人的茅草里,身上盖着暖和又轻软的锦被。
姜无恙有些恍惚,怔愣地看着床顶。
她不曾睡过床,于是在此时的她眼中,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是一个搭建起来的棚子。
棚子比姜家的马棚要小上一些。
她平躺着,看到了顶上垂落的纱帐,那纱帐是月牙白的,上头有花鸟图样的暗纹刺绣。
可漂亮的纱帐薄薄的,盖在那红木顶上分明遮不严实,像是会漏风,若是下了雨,一下就能打进来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昏迷之前,想着今夜的风那么大,可在这漏风的棚子里,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周身充满了暖意,并未有半分嘈杂的声音,也未有冷得彻骨的寒风吹进来。
她有些疑惑地往一旁看去,才察觉自己是在一个屋子里。
不是棚子。
“小姐醒了?”一道上了年纪的女声响起。
姜无恙听到有人说话,当即就像受了惊的小兽,抱着被子就往角落里缩去,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她听不懂那人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那人是谁。
但这样的声音她在马厩里听过,姜家的嬷嬷下手极重,总是对她又掐又拧,每一下都能叫她疼出泪来。
她害怕地红了眼眶,拉着被子蜷缩在床头的角落里,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裙。
祺嬷嬷也不敢上前,怕会吓着她,于是连忙去请了许知筠来。
许知筠今夜刚歇下片刻,听闻姜无恙醒了,匆匆穿了外衣,披着头发便赶来了。
她将下人都遣散了出去,才上前去轻轻解开姜无恙蒙在身上的被子。
看到姜无恙那一双通红的、满是惊恐的眼睛,她心里一酸,将她搂进了怀里。
“绥绥不怕,回家了,姨母在这呢。”
温柔的声音拂过姜无恙的耳畔,她怔愣地靠在许知筠的肩头,鼻息间是她身上带着淡雅又能安人心神的香味。
姜无恙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好意,以至于被许知筠安抚时,她首先流露出的是不安与惶恐。
“定是渴了吧?姨母喂你喝点水?”
许知筠倒了水,递到她的唇边。
姜无恙看到了水,口中也实在苦涩又干渴,便立刻伸出双手去接,捧着就往嘴里灌。
哪怕顺着下巴往下淌着,沾湿了新衣裳的领口,她也浑然不觉。
许知筠没有指责,眼里满是心疼,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唇边和领口。
姜无恙下意识地躲了躲。
许知筠知晓姜无恙心里的不安,便收回了手。
这几日她昏睡着,只能喂她一些米糊、牛乳,都是一些不顶饱的。
姜无恙看着她拿走了碗,又递来了一块红豆糕到自己的嘴边,她只敢小心翼翼地抬眼去观察着她的神情。
确认这就是给她的,才敢伸手去接。
她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听见耳边轻柔的女声说道:“吃吧,定是饿坏了……”
是可以吃的?
她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闻见了浓郁的香味,眼里顿时有了一点微光涌动。
这才将红豆糕放到口中,小口地咬了一点。
浓香带着甜味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香香软软的,带着漂亮的颜色,干干净净的。
尝到滋味,她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谢从序端着药进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伸手在屏风上轻轻叩了两声,那边正狼吞虎咽的小家伙立刻抬起头来。在与他对视的一瞬,瞬间如惊弓之鸟一般,惊惶地想往被子里躲。
谢从序有些无奈地走了进去,嘀咕了一句:“孤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许知筠横了他一眼,他识趣地把嘴闭上,把药递给了她,就退到一旁等着。
姜无恙坐在许知筠的怀里,被她抱着,无处可躲,于是就将脑袋埋进了她的肩头,背对着谢从序。
“绥绥乖,哥哥只是看着凶而已,其实人不坏。”许知筠将姜无恙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一边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姜无恙的嘴边,“绥绥该喝药了,喝药了才能快快好起来。”
谢从序站在一旁,有些哑言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姜无恙闻见了苦涩的药味,看到她手里那一碗黑乎乎的汤水,本能地避了开,不敢张嘴。
她想到了她在姜家时,他们总会拿着并不好闻的黑水灌进她的嘴里。
她口中还含着半口未吞下的红豆糕,瞬间觉得这糕点也没那么香了。
她胆怯地看着眼前这位温柔的女子,她看着明明这么好,为什么也会像姜家人一样,喂给她这种水?
如果她不乖乖张口的话,他们是不是会打她?
她眼角的余光瞧见了在一旁站着没走的谢从序,那人看着比姜家的公子还要高,一定很凶吧?
她想到了他有着那样大的一把刀,若是她不听话,他是不是会把大刀砍在她的身上?
“只要绥绥乖乖喝了这碗药,姨母再给绥绥一块红豆糕,好不好?”许知筠温柔哄着,拿过一旁装着红豆糕的碟子给她看。
姜无恙听得一知半解,但更怕的是不喝会被强行灌下去,甚至还会挨打,便老老实实地张了口。
许知筠一次不敢喂太多,怕药太苦。
可因此,喂药的过程显得尤为漫长。
姜无恙微微蹙着眉头,这药越喝越苦,她忍着喉间想干呕出的苦涩,强行吞了下去。
小脸皱成了一团,才总算将一碗药喝完,许知筠将空碗放到一旁,连忙拿了新的红豆糕递给姜无恙让她压一压。
可这小家伙怕极了谢从序,见他上前将药碗收走,身子又是一缩。
谢从序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收了碗便离开,没有再多说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