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这几日昏睡着只进流食,这一醒来又是喝水又是喝药的,已然有些内急。
可她不会说话,也不懂该如何表达。她知晓自己所处的地方不同于马厩,于是不敢胡乱解决。
但到底是小孩子,如何能忍得住?
直到许知筠掀开她的被褥时,才发现了她的窘迫。
姜无恙见她紧着神色,知晓自己做错了事,越发手足无措。
就在她又想将自己藏起来时,许知筠将她抱了起来。
许知筠藏起了眼里隐隐闪着的泪光,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哄着:“没事,绥绥还是个小不点,不懂这些很正常。姨母会帮绥绥处理好,日后也会一点一点地教绥绥怎么做。褥子脏了,那便换一套新的就是了。”
这样的温柔,姜无恙从未感受过,她无措地趴在许知筠的肩头,被她抱着去了角落里的一处隔间,这儿用布帘遮挡,点着香以除味。
许知筠将她擦洗干净后,又亲自守着她睡下,这才抹了眼角的泪离开,换下人来守着夜。
她心疼姜无恙这些年吃的苦头和无人教导。在最需要人照顾的年纪里,就连这些日常琐事她都不懂该如何处理。
她都不敢想,若是等姜无恙再大一些,到了知廉耻的年岁,都还未从那牢笼里脱困,这孩子这一生又该怎么办?
谢从序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见许知筠出来了,他这才准备转身走。
许知筠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才敛了神伤,扯起一抹笑走到他身边,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
少年五官深邃英朗,眉宇间尚存几分未褪的青涩,可心思却是沉稳的。
十三岁的年纪,长得却比她要高上一些。
这朝中大臣常说,太子少了几分少年心性,行事谨慎稳妥,国有如此储君,大熙社稷安矣。
他严于律己,不论课业还是朝政,一日不曾落下,有时竟还反过来要求起他的皇帝爹来,比皇帝还要一板一眼。
他不擅将情绪挂在脸上,有时许知筠都有些猜不透这孩子心里在想些什么,究竟是高兴了还是不高兴……
他对一切都淡淡的,哪怕出于对家人的关心,他也会表现得淡淡的。
可许知筠为人母的私心,是想看他也能有几分少年心性的,不要总像个小大人。
“特意在这等着母后?”许知筠打趣着看他。
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屑一顾:“儿臣不过是夜里睡不着,顺道在这吹吹风。”
“是吗?那就是担心妹妹喽?”许知筠接着问。
他也是轻描淡写地驳了下来:“儿臣担心她作甚?”
许知筠不禁想起一件事,都说……若是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心中会不平衡,会想着自己独宠的父爱与母爱会被分走,从此与父母们疏远……
皇帝是不止他一个儿子,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该不会——
许知筠表情变幻莫测,怕他心里会有不快,于是开口想解释:“母后照顾绥绥,是因绥绥的爹娘如今都已不在人世,序儿可会因为母后待她好,心里……吃醋啊?”
谢从序停了脚步,抬眼看向她时仿佛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
许知筠不禁瞪了眼,她有些恼火了,真是倒反天罡,不是教育他老子就是用这副表情对着他老娘!
“儿臣还不至于这般小心眼,岂会同那小东西争风吃醋?”
许知筠闻言,敛了那一抹不悦。
看来她懂事的儿子应当也是很喜欢这个妹妹的。
她只当他是嘴硬心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罢了。
“那就好。”许知筠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待明日郎中来府上看过,本宫也可以放心回京了。届时绥绥可就交给你照顾了。”
谢从序神色一僵:“这几日就走?”
他本是觉得没什么,可今日看姜无恙那惧怕他的模样,他有些怀疑了……
再说了,那小东西只是不会说话,可那眼神里对他的恐惧那都要溢出来了。
他本来就没多少耐心去用在同旁人相处上,更不用说是去哄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还显然是个不好哄的主。
许知筠点点头,随后讪讪笑着看向他:“乖儿子,舍不得母后啦?”
“想多了。”谢从序声音闷了下来,快步往前走去,将许知筠远远甩在后头。
在淮阳城,他一整日里能有那么多公事,本就忙都忙不过来了。
这府上那么多人还能苛待她不成?
贼人要他收尾,那棘手的小东西也要他来看顾。
哪朝哪代的太子还得干这些事?
翌日一大清早。
郎中便被请来了府上为姜无恙看诊。
许知筠担忧地问:“这孩子也不肯开口说话,可是患有哑症?”
“夫人放心,小姐听觉敏锐,只是开口晚,待家中悉心教导,假以时日,自然而然就会说了。”
许知筠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
姜无恙对她倒是放下些许戒备了,但那双小兽一样惊慌的眼里,依然带着胆怯。
外头一点动静,她便会想躲起来。
下人只敢在她睡着时,进来守着,她一醒,便去唤许知筠。
许知筠将粥给姜无恙喂下后,拿了几样让人去街上买的新鲜玩意来给她。
“绥绥看,这是铃鼓,漂亮吧?”她怕晃动手中铃鼓的声音太响,会吓到她,便轻轻摇了摇。
铜铃叮当,碰撞鼓面,带出的沙沙声音让小家伙瞳孔微微睁大了,她指着铃鼓上精致的小铃铛,却不敢上手碰。
“绥绥喜欢吗?”许知筠笑着问。
姜无恙没有回应,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许知筠将铃鼓递了过来,示意她接住。
她依旧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这才伸出双手去接。
“那绥绥先自己乖乖在房中玩,姨母有一些事要去处理,待处理好就回来陪着绥绥。”
许知筠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随后便垂下眼帘盯着手里拿着的那面铃鼓,轻轻拨弄着铃铛和铜片,又听着声响,好奇地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
许知筠出门后,还在门外偷偷看了一会儿,这才放心地去了前厅。
姜无恙意识到屋里就剩自己了,才敢抬眼去打量这间屋子。她一边轻轻晃着手里的铃鼓,一边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这屋里的陈设。
屋顶绘着七彩的图样,屋子又大又敞亮,清晨的日光透过半敞着的窗台,柔和地洒在木质的地面。
她下意识地想下地去看看,可一低头,却看见了床榻边上铺着的橙红的绒毯,她不敢踩上去,于是刚伸出的脚丫子便迅速收回了。
就在她对一切感到好奇时,门被推了开。
她立刻就像受惊的鸟儿,迅速拉起被子,滚到了床头的角落里,将浑身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隔着纱帐瞧着外头。
屏风外,她听到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看到了一角墨色的衣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