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休整一天后,乡试最后一场如期而至。
第三回周延礼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完了号舍。
这场考的是策论,试卷发下来,一共五道题。
周延礼一边啃干粮一边扫了一遍题目,心里有了底。
第一道策论问的是吏治民生。
翻译过来大意为,州县官员是亲民之官,古代称之为“循良”的官员,必然以兴教化、厚民生为本。
但如今的官员往往被钱粮刑名等事务困住,把教化当作迂阔空谈。
赋役不均,豪强侵夺,百姓的疾苦如何才能上达?想要吏治日新、民风近古,该走什么路?要求考生结合汉唐良吏的政绩,提出今日可行的办法。
周延礼看到这道题的时候,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抢酒方子的县丞的脸。
什么叫“赋役不均,豪右侵渔”?那个县丞不就是“豪右”吗?仗着手里有权,随便找个借口就把老百姓的东西抢走了。
周延礼深吸一口气,哼了一声,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思路。
他从“州县亲民”切入,指出亲民之要在“通民情”,而通民情之要在“减层级、废虚文”。
然后引用汉朝循吏“劝农桑、兴学校、平狱讼”的例子,再结合本朝实际,提出三条具体措施。
一是定期派遣使者巡查地方,听取百姓申诉;
二是简化赋税征收流程,减少中间环节的盘剥;
三是建立乡绅与官府之间的沟通渠道,让民情能够上达。
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内容扎实,有理有据,比他刚来县学时写的那些空话套话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二道策论题目是标准的“歌功颂德题”。
大意是说大永王朝国力强盛,圣上励精图治,君臣相宜,要求考生写一篇文章,梳理近几年来朝廷值得称赞的新政策。
这种题目是乡试惯例了。
不管主副考官是谁,总有一篇策论是让考生歌颂朝廷功绩的。
周延礼知道,考举人不需要太过深入地解析朝廷新政,浅浅说一点,让文章夸得不太浮夸就行。
但他确实看过近几年朝廷新政的详解,系统里存着不少邸报抄本,他之前为了准备策论,把那些内容都翻了一遍,虽然不记得所有细节,但大方向是清楚的。
周延礼想了想,挑了三条新政来写。
一是整顿漕运,减轻了东南百姓的负担;二是整饬边军,加强了北境防御;三是放宽了商路管制,促进了南北物资流通。
他写得克制,没有过度吹捧,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说“此三策行之有年,成效渐显,足见庙堂诸公用心之勤”。
这样既歌颂了朝廷,又不显得谄媚。
第三道策论考的是钱政,关于货币流通、赋税征收、国库管理等方面的问题。
周延礼之前在系统里看过一些历代钱政改革的资料,虽然不是专家,但写一篇策论的水平还是有的。他从“钱法之弊在于私铸”切入,提出了统一铸币、严惩私铸、调节铜钱与银两比价等几条建议。
第四道策论考边防兵治,关于边境防御、军屯、募兵等方面。
这道题周延礼答得相对简略,毕竟他在这方面没什么实际经验,只能引用前朝的例子,说“宜仿汉唐屯田之制,以兵养兵,减少朝廷军费开支”。
第五道策论考的是教化民众,关于如何推广礼教、兴办学校、移风易俗。
这道题周延礼自认为答得还行,他自己就是“读书改变命运”的受益者,对教化的重要性有切身体会。
他写了三条措施:一是增加乡村学堂的数量,让贫寒子弟也有读书的机会;二是选拔品行端正的读书人为乡间塾师,提高教学水平;三是奖励孝悌忠信之家,树立榜样。
五道策论,整理思路,先写草稿,然后誊抄,这样一通下来,周延礼手都麻了。
这三天他神经紧绷,生怕在最后关头出错。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周延礼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把每一篇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和需要避讳的字。
然后他把试卷叠好,放在油布下面,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交卷的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周延礼伸了个懒腰,其他号舍的考生脸上也能看出轻松之色。
考完了。
九天的乡试,三场考试,全考完了。
他把试卷递给官兵,看着它被封进袋子里,然后跟着领路的官兵走出了号舍区。
穿过那道他进进出出了三次的大门,阳光又一次涌了过来。
这次他没有恍惚,而是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沈竹云已经先出来了。
他站在贡院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考得不错。
看见周延礼出来,他朝这边招了招手。
“怎么样?”
“还行。”周延礼笑着锤了他一下,“你呢?”
“也还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还行”从沈竹云嘴里说出来,基本就等于“考得很好”。
另外三位同窗陆续出来,脸色有好有坏,但总归是考完了。几人互相道了别,各自散去。
回到沈家小院,孙管事和沈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菜。
周延礼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一身臭汗和号舍的味道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比他们在考场上吃的干粮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周延礼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沈竹云坐在对面,也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吃着。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启程回去?”
周延礼点了点头,“行,我也想早点回去。”
主要是有点想那个会冲他喊“爹爹”、会往他手上滴口水的小崽子了。
还有孙静月,她肯定在家等着他回去,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
第二天,周延礼没有急着赶路,而是逛了一上午省城。
他兜里有银子,而且不少,孙家酒坊的分红、他自己攒的月钱,都在他身上揣着。
乡试之前他一直忍着没花,想着考完之后再好好用。
他先去了省城最大的绸缎庄,给孙静月挑了一匹上好的料子,水红色的锦缎,上面绣着暗纹的梅花,料子软滑,摸着就舒服,他觉得孙静月穿上肯定好看。
又去了首饰铺子,挑了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梅花,跟之前他送的那支有点像,但做工更精细一些。
给李慎买了东西,一对银铃铛,能系在小手腕上,晃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延礼想象了一下那崽子戴着铃铛满院子爬的样子,觉得还挺有趣。
想了想,又给孙母买了一匹深青色的布料,给孙阳买了一坛省城的好酒,给孙管事买了一块料子做新衣裳。
还有李家那边,每人都有。
最后,周延礼在街边看到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只糖做的小鸟。
那小鸟五颜六色的,圆滚滚的,像极了某只杀马特鸟。
“这个给你。”
他把糖鸟放在桌上。
杀马特鸟从衣领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只糖鸟,沉默了。
“这什么玩意儿?丑死了。”
“糖做的你。”
周延礼弹了它一个脑瓜崩。
“还敢嫌弃?这五颜六色的,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小鸟瞪着他,想怼回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别扭的扭过头,它嘟嘟囔囔。
“……这哪里像我了……哼……”
周延礼笑了笑,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第二天一早,周延礼和沈竹云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省城,周延礼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定阳城的城墙。
城门楼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上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传来隐约的喧闹声,是那些还在等着放榜的考生们在讨论试题、猜测名次。
周延礼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放榜还有二十天。”他说,“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沈竹云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养神,闻言没有睁眼。
“该做的都做了,等就是了。”
周延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南行,出了省城,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田野里的稻谷已经快黄了,一片一片的,远处有农人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周延礼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一天后,马车在庆安镇停了下来。
周延礼跳下车,站在自家院门口,指挥着下人们搬东西。
院子里,孙静月正抱着李慎在石榴树下晒太阳,小家伙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一圈,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小蓝褂子,正在啃自己的手指头。
听见院门响动,孙静月抬起头。
看见周延礼的那一瞬间,她眼睛亮了,嘴角弯了起来,抱着孩子站起来,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欢喜。
“相公回来了。”
周延礼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