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第二天,周延礼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有人叫他,没有人催他,那只傻鸟也睡得死死的,安静极了。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孙静月已经抱着孩子玩很久了,看见周延礼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出来。
“饿了吧?快吃。”
她把粥放在桌上,又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周延礼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米香很足,比考场上的干粮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他连着喝了半碗,才抬起头,看见孙静月正坐在旁边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孙静月摇了摇头,“就是……觉得相公回来了真好。”
周延礼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根有点发热。
喝完粥,他把从省城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个是你的。”
他把那匹水红色的锦缎和银簪子递给孙静月,“看看合不合适。”
孙静月接过那匹锦缎,摸着上面暗纹的梅花,眼睛亮亮的,她又拿起那支簪子,簪头的小梅花雕得精致,比上次那支还要好看几分。
“相公……”
她抬起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又买东西……”
“又不是多贵的东西。”
周延礼笑得开心,“考完试了,高兴,随便买的。”
孙静月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匹缎子和簪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在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延礼又把给李慎买的银铃铛拿了出来,在小家伙面前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李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伸出两只小胖手来抓。
周延礼把铃铛系在他的小手腕上,李慎晃了晃手,铃铛叮当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延礼,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冒出来的小牙。
“傻样。”
周延礼戳了戳他的脸蛋。
第二天,周延礼让下人把给孙家和李家的礼物送了过去。
孙家李家的都是一样的,每人一套衣裳料子和几包点心,不值多少钱,总归是心意。
孙母收到东西后直夸姑爷有心,拉着送东西的下人问了半天,听说周延礼考完试就回来了,一点没在省城多耽搁,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这孩子,心里装着家里人呢。”孙母对孙阳说。
孙阳正在喝酒,闻言放下杯子,哼了一声,“我选的姑爷,还能差了?”
孙母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李父收到那些布料和点心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料子,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两下,咧嘴笑了。
他把东西收好,转头对李母说:“章哥儿心里有咱们。”
李母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着的。
一连几天,周延礼都待在院子里带李慎玩。
他把那小崽子抱在怀里,举高了又放下来,李慎咯咯地笑,很是开心。
孙静月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玩闹,手里不停地做着针线。
她在给周延礼做袜子但家里明明不缺袜子,可她就想亲手给他做。
做完了又觉得不满足,又想做一件里衣,反正手上的活计没停过。
她看着周延礼举着李慎在院子里转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成亲之前,小姐妹们聚在一起,有人嫁了富商之子,穿金戴银,风光得很。
那时候她还有些羡慕,觉得人家嫁得好,日子过得体面。
后来那个小姐妹嫁过去不到两年,夫君就纳了三房妾室,整日鸡飞狗跳,没个安生日子。
再见面时,那小姐妹瘦了一大圈,眼圈泛青,话也不爱说了。
那时候孙静月才明白,嫁人嫁的不是金银,嫁的是人心。
她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嫁给了相公。
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
相公知道给她买东西,知道惦记她,不纳妾不去风月场所,她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相公能永远这般待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慎哥儿,别抓爹爹的头发。”
孙静月放下针线,朝李慎招了招手。
李慎正揪着周延礼的一缕头发使劲拽,听见娘亲叫他,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松了手,改去抓周延礼的耳朵。
周延礼被他抓得龇牙咧嘴,“这小崽子手劲越来越大了。”
孙静月笑着站起来,把李慎接过去,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小手,“跟娘去睡觉好不好?让爹爹休息一会儿。”
李慎点点头,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确实是困了。
孙静月抱着他回了屋,周延礼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也转身回了书房。
比起周延礼的悠闲,省城贡院里的考官们正在经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乡试的试卷批改,其实从第一场考试结束时就已经开始了。
几千份试卷堆在阅卷房里,像一座座小山。
每一房的考官都要从头到尾看一遍自己负责的那一摞,觉得写得好的,用红笔做上记号,再呈给主考官陈大人审阅。
第一场考试的占分比重最大,所以考官们在批阅第一场试卷时格外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漏掉了什么好的文章。
副考官李大人专门负责审阅策论和诗赋,他性情温和,不像陈大人那般严厉,但批阅起来同样一丝不苟。
阅卷房里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
考官们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三个时辰,有人批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被同僚叫醒,揉揉眼睛继续看。
“这一篇写得不错。”
李大人拿起一份试卷,读了一遍,“破题准确,承题顺畅,经义释义准确,策论也言之有物。”
他把试卷递给旁边的同僚,旁边的人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字也写得好。”
李大人拿起笔,在试卷上做了个记号,放到“推荐”的那一摞里。
这样的场景在阅卷房里每天都在发生。
有人因为一篇文章拍案叫绝,有人因为一篇写得稀烂的策论气得直摇头。
几千份试卷里,好的不多,差的不少,大部分都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李大人批到一份策论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那篇策论写的是吏治民生,题目是“州县亲民之官”。
文章从“通民情”切入,写得不算华丽,但胜在言之有物,每一条都写得扎扎实实,引用例子也很恰当。
李大人又看了后面的几道题,经义释义准确,试帖诗虽然灵气不足,但至少通顺。
“这是谁的文章?”李大人问旁边的同僚。
同僚凑过来看了一眼卷首的姓名籍贯,翻了一下登记册,“李章,庆安镇人,县学生员。”
李大人点了点头,在试卷上做了个记号,放进了“推荐”那一摞里。
周延礼不知道省城发生的事。
他正在家里过他的安生日子,带着李慎在院子里玩,偶尔陪孙静月说说话,日子悠闲得像在度假。
直到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心才渐渐提了起来。
“紧张了?”
杀马特鸟蹲在窗台上,看着周延礼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嘻嘻一笑。
“谁紧张了?”
周延礼瞪了它一眼,“我就是活动活动。”
小鸟翻了个白眼,没有拆穿他。
放榜前几天,周延礼和沈竹云约好了一起去省城等消息。
孙静月帮他收拾好了行李,又叮嘱了孙管事好几遍,这才放他们出门。
再次来到定阳城的时候,城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大街小巷都在谈论放榜的事,茶楼酒肆里坐满了人,有人在猜测自己能不能上榜,有人在议论今年的试题,还有人在打赌谁能中举。
放榜那天,周延礼和沈竹云一大早就起了床,在贡院附近的一家茶楼占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茶楼里坐满了人,全是等着看榜的考生。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故作轻松,还有人忍不住跑到贡院门口去张望,被官兵呵斥了又悻悻地退了回来。
“你说,万一没中怎么办?”周延礼忽然问。
沈竹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就再等三年。”
“……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沈竹云放下茶杯,看着他,“考都考完了,想这些也没用。”
周延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考都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锣声。
紧接着,是官兵拖着长音的喊声。
“放榜!”
那声音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街道。
周延礼和沈竹云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茶楼里的其他人也动了,有人直接冲出茶馆往贡院门口跑,有人走到窗边伸长脖子张望,还有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脸说自己不敢看。
周延礼站在窗边,看着贡院门口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官兵们在榜前拉着人墙,把人群挡在一丈之外。
他的心跳得很快。
沈竹云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但端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走吧。”
周延礼深吸一口气,“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穿过拥挤的街道,往贡院门口走去。
人群越来越密,他们挤了半天才挤到榜单前面。
那张红纸黑字的长榜从墙上垂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周延礼仰头看着那张榜单,眼睛快速从最后一名往前扫,扫过一行一行的名字,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响。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目光越来越快地在名字之间跳跃。
然后,他停下了。
在榜单中上的位置,他看到了两个字。
李章。
那一瞬间,周延礼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挂鞭炮。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考上了。
他是举人了,哈哈。
找到自己名字后,周延礼又开始找沈竹云的名字。
“魁首!沈竹云!沈老爷!”
有人大声喊道,周延礼扭头看向身旁的沈竹云,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心里一股气油然而生。
死小子,第一场在臭号都能考魁首。
太能装了。
怎么比我还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