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了背后捣鬼的有常家,孙家行事便越发谨慎起来。
孙阳托人往府城查了几回,想探探常家的底,但什么消息都没再查出来。
周延礼在县学里除了跟沈竹云混在一起,他很少与其他人来往。
每天便是读书、写文章、偶尔被沈竹云拉去参加诗会文会,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沈竹云在县学里的人气越来越高。
他文采出众,长得又好,每次诗会都能作出几首有灵气的诗句,时间久了,名头自然越来越响亮,连府城那边的读书人都知道华云省东花镇有个才子叫沈竹云。
周延礼跟着他去过几次诗会。
第一次去的时候还觉得新鲜,看看别人写的诗,听听别人夸沈竹云,偶尔自己也憋两句出来。
去了两三次之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互相吹捧,你夸我一句“才高八斗”,我夸你一句“学富五车”,酸得他牙疼。
后来沈竹云再叫他,他就摆手。
“不去不去,你自己去出风头就行了,别拉我当陪衬。”
沈竹云笑着摇头,也不强求,自己一个人去了。
泡在学习中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快。
一晃眼,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院里的树叶开始泛黄的时候,乡试要来了。
乡试,又称秋闱,每三年考一次,是读书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关卡之一。
考过了,就是举人,有了功名在身,见官不跪,有资格当官。
考不过,就还是秀才,继续在县学里熬着,等下个三年。
周延礼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书放下,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的却是考试的事。
报名的事不能马虎。
乡试报名有规矩,考生需要找一个老举人作保,证明身份和资格,同时还要与其他四名考生互相作保,五人结成一保,一旦其中一人出现舞弊夹带,其他四人也要跟着受牵连。
所以找谁来结保,是个大问题。
必须是知根知底的人,信得过的,不会在考场上出幺蛾子的。
周延礼和沈竹云商量了一下,找了县学里另外三位同窗。
这三人都是踏实读书的,平时不惹事,学问也扎实,跟他们结保,放心。
五人一起去县衙报了名,又一起找了县学里的张夫子作保。
张夫子是个老举人,在县学教了十几年书,资格老,人脉广,由他作保再好不过。
他们五人一起去县衙报名,顺利拿到了自己的籍书,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年龄,盖着官印。
他把这张纸收好,放进包袱最里层,又检查了两遍。
这就相当于准考证了。
杀马特鸟蹲在桌上,问他。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周延礼说,“早点去省城,安顿下来,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多做准备。”
“紧张吗?”
周延礼想了想,“有点,但也不算太紧张。”
他说的是实话,准备了这么久,该看的书都看了,该写的文章都写了,该练的策论也练了,剩下的,就看考场上的发挥了。
杀马特鸟难得没有嘴贱,点了点头。
“好好考,加油。”
周延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周延礼和沈竹云在县学门口碰了头。
沈竹云带了一个书童,两人约好先去庆安镇接周延礼的行李。
孙静月提前给他收拾好了,满满两大箱,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
马车在庆安镇停下的时候,孙静月已经抱着李慎在门口等着了。
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裳,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看见周延礼从车上跳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伸出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挥舞,含糊不清的喊。
“爹!爹爹!”
周延礼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听娘的话?”
李慎抓住周延礼的手指,眨眨眼,不太明白。
孙静月笑着把他的手掰开,抬头看着周延礼,眼里有些不舍。
“相公,东西都收拾好了,在屋里,我让孙管事跟着你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延礼愣了一下,“孙管事?”
孙静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是孙铭轩,我们家的老管事了,做事稳妥,人也信得过,你一个人去省城我不放心,孙六又太小了,思来想去,还是让孙管事跟着你比较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延礼,像是怕他拒绝。
周延礼明白了。
她在担心他一个人出门在外没人照顾,又怕他觉得孙家管得太多,所以说话的时候吞吞吐吐的,半天才把意思表达清楚。
“行。”
周延礼干脆地答应了,“有个管事跟着也好,省得我操心琐事。”
孙静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夫君答应得这么痛快,心里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那我去喊孙管事,让他把行李搬上车。”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相公路上小心,到了省城记得写信回来。”
“知道了。”
周延礼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李慎。
小崽子乖乖趴着,一脸懵懂,完全不知道他爹要出远门了。
周延礼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爹去考试了,考上了给你买好吃的。”
李慎被戳了一下,眨眨眼,然后又笑呵呵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周延礼看着他滴到自己手上的口水,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小崽子衣服上蹭了蹭。
“兔崽子。”
……
从庆安镇到省城定阳城,走了整整两天。
路上周延礼跟沈竹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困了就靠在车壁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翻几页书。
孙管事和沈竹云的书童坐在车外,赶车的赶车,聊天的聊天,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
到了定阳城,远远就看见城门口排着长队。
马车、驴车、牛车,还有步行的读书人,三三两两,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官道上。
周延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人头攒动,全是往省城赶的考生。
“好多人啊。”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沈竹云坐在对面,闻言笑了笑。
“一省学子齐聚,三年才得一次,人不多才怪。”
马车慢慢往前挪,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进了城。
城里的景象更是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里坐满了人,到处都是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有人在大声讨论经义,有人在低声吟诵诗句,还有人站在路边拱手寒暄。
靠近贡院的几条街上,客栈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门口都挂着“客满”的牌子。
周延礼看了一眼,心想幸好不用住客栈。
沈竹云家在定阳城有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住他们几个人绰绰有余。
这是沈家早些年置办的产业,沈竹云的爹在朝中做官,家里有些底子,买个院子不算什么。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沈竹云跳下车,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主屋是我的。”
沈竹云理所当然地说,“左边的厢房你住,右边的给管事和书童,怎么样,够意思吧?”
周延礼看了一眼那间厢房,采光不错,床铺也干净,点了点头。
“行,就这间。”
孙管事和周延礼一起把行李搬进屋里,收拾好床铺,又把文房四宝摆好。
沈竹云的书童则去了厨房,烧水做饭,忙前忙后,一看就是个手脚麻利的。
周延礼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坐了两天的马车,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他倒在榻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院子里传来沈竹云的声音。
“你们两个出去打听打听,这次乡试的主考官是谁,副考官又是谁,最好能弄到他们的文章和诗集。”
然后是两个声音齐齐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周延礼嘴角弯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竹云坐在院子里喝茶,见他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醒了?过来坐,孙管事他们打听到消息了。”
周延礼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沈竹云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孙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张纸,神色恭敬。
“姑爷,沈公子,小的打听到了。”
“这次华云省乡试的主考官是内阁学士陈大人,副考官是翰林院的李大人。”
周延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呢?”
“这是两位大人的简要介绍,小的还抢到一本诗集,里面收录了两位大人写过的诗。”
孙管事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至于两位大人的策论文章,小的去晚了,已经被抢光了。”
周延礼接过那几张纸和诗集,翻了几页。
介绍写得很简略,无非是籍贯、哪一年的进士、历任什么官职,就那么点东西卖出了高价。
诗集倒是厚一些,两位考官流传出来的诗都在里面了。
沈竹云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罢了,有总比没有好。”
周延礼没说话,低头翻那本诗集。
两位考官的风格不太一样,陈大人的诗偏古拙,用典多,读起来厚重,李大人的诗则清丽一些,讲究意境,读起来舒服。
“研究研究。”
周延礼把诗集收好,“虽然策论买不到,但诗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偏好。陈大人喜欢用典,那我们写文章的时候多引经据典;李大人喜欢清丽,那我们写诗的时候就注意意境。”
沈竹云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意外。
“你倒是想得明白。”
周延礼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
沈竹云笑了笑,端起茶杯敬了他一下。
“来,预祝我们秋闱顺利。”
周延礼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顺利。”
两人仰头喝完,相视一笑。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香气弥漫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