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天,正副考官到达省城。
一大早,贡院外就戒严了。
官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街头排到街尾,把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周延礼听说后,拉着沈竹云跑去看热闹,到了才发现根本挤不进去,只能远远看见两顶官轿在官兵的簇拥下缓缓驶过,轿帘垂着,只看到两位大人穿着官袍的模糊身影。
“排场真大。”
周延礼听到有人小声嘀咕。
正副考官入了贡院以后,便不再出来。
接下来的九天,他们将被封闭在贡院里,直到考试结束阅完卷子。
乡试一共九天,考三场,每场三天。
考生们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也就是说,初八下午入场,初九正式开考,考到十一日下午交卷出场;休息一晚,十二日再次入场,考到十四日;十五日第三次入场,考到十七日。
九天三场,吃住都在号舍里,对体力和意志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初八这天一早,周延礼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考篮子昨天就准备好了,他又检查了一遍。
籍书,也就是准考证,这是最重要的,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吃食是孙管事提前准备的干粮和肉干,还有几块糖,周延礼不爱吃甜的,但沈竹云说考场里耗神,吃块糖能提神,他便塞了几块进去。
笔带了五根,墨带了两锭,砚台一方。
除此之外,孙管事还额外准备了一包雄黄粉和一小袋驱蚊虫的草药。
“贡院里蛇虫鼠蚁多,往年还有考生被蛇咬死的,这东西带着,用不用得上另说,起码有个防备。”
孙管事当时一边往包里塞一边念叨。
周延礼本来觉得他小题大做,听到“被蛇咬死”四个字,立刻把东西收好了。
杀马特鸟蹲在桌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突然道。
“你手在抖。”
周延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再松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闭嘴。”
小鸟撇了撇嘴,没有再说。
吃过早饭,周延礼和沈竹云在院子里碰了头。
沈竹云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长衫,颜色素净,看着平平无奇。
周延礼多看了两眼,沈竹云解释说:“穿太好的衣裳进去,三天不能换洗,出来就没法看了。”
周延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半旧的青衫,点了点头。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检查完各自的东西,确认无误后,便带着孙管事和书童出了门。
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几千名考生聚集在一起,等着排队入场。
有人面色从容,有人紧张得满头大汗,周延礼和沈竹云在人群中找到了另外三位结保的同窗,三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竹云问。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你们还不知道?住在我们隔壁客栈的一个学子,今天中午吃了份馄饨,吃完就开始腹泻,郎中说是有人在馄饨里下了东西,现在那人站都站不稳了,这场考试怕是赶不上了。”
“谁?”沈竹云皱眉。
“就是那个姓陆的,府城来的,听说诗写得极好,初来省城那两天参加了好几场诗会,是这次夺魁的热门。”
周延礼和沈竹云对视了一眼。
姓陆,府城来的,诗写得极好,夺魁热门。
这些天他们在省城听过这个名字,确实是个才子。
但才子又如何?一顿馄饨就把他拦在了贡院门外。
“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周延礼问。
那人摇了摇头,“查不出来,送馄饨的是他同行的人,但那人说是在街边小摊买的,谁知道是哪个摊子、哪个人动的手?报了官,官府说会查,但今天就要入场了,查出来也来不及了。”
几个人唏嘘了一阵,都觉得这事儿太阴损了。
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乡试,结果被人在考前下药,又得等三年。
三年之后,状态还在不在、运气好不好,又是两说。
周延礼看了一眼沈竹云,心里暗暗庆幸。
幸亏沈竹云这厮谨慎,到了省城哪儿都不去,老老实实待在自家院子里。
“行了,别想别人的事了。”
沈竹云拍了拍手,“咱们自己管好自己。”
五人整理好心情,拿着各自的考篮子,朝贡院门口走去。
入场检查极其严格。
官兵们挨个搜身,从头发到鞋底,一处都不放过。
考篮子里的东西要全部倒出来,笔墨砚台要翻来覆去地看,干粮要掰开检查,连水壶里的水都要倒出来看看确认是清水。
周延礼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放行,偶尔有人被拦下来,翻出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就会被带到旁边去。
那些人脸色发白,有的哭喊说是被人陷害的,但官兵们面无表情,一概不管。
轮到周延礼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去。
一个老吏员翻着他的考篮,每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又看。
他一点一点的检查,确认笔杆里没有夹带,砚台翻过来确认底部没有贴东西,干粮被掰成两半,肉干被撕开,连那几块糖都被捏了捏。
“籍书。”老吏员说。
周延礼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薄纸,递过去。
老吏员看了一眼,又拿出官府留底的籍书对照着看了看周延礼的脸,确认人证相符,点了点头。
“进去。”
周延礼接过考篮,快步走进贡院。
身后传来沈竹云的声音,他在跟老吏员说话,语气不卑不亢。
周延礼没回头看他,知道这厮肯定不会被拦。
张夫子也在旁边,他这次跟着来省城,专门为几个学生作保。
周延礼朝他行了一礼,便进了贡院,在官兵的带领下先去拜见了主考官,主考官陈大人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很是严厉,周延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见过考官后,他才找到自己的号舍。
号舍是一排排低矮的小隔间,像鸽子笼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每间号舍都很狭小,里面只有一套桌椅,桌上放着一根蜡烛和一个炭盆。
周延礼站在自己的号舍前,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
他的位置在中间,离臭号,就是挨着茅房的那些号舍还有一段距离。
几千人挤在贡院里考九天,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里解决。
茅房就那么几间,附近的号舍是什么味道,不用想都知道,尤其是现在天热,那滋味更是难以形容。
周延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感谢老天保佑”,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号舍。
他把雄黄粉撒在号舍四周的角落里,防蛇虫鼠蚁。
桌椅检查了一遍,没有松动,也没有刻字夹层,他拿帕子把桌子和凳子擦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瓦片。
万一下雨,有漏的地方渗水,打湿考卷,一切都完了。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瓦片看着还算完好,但有一块旁边的缝隙有点大。
他想了想,从考篮里拿出一块油布,这也是孙管事提前准备好的。
油布铺在桌上,到时候试卷放在油布上面,就算有滴水也不怕。
一切收拾妥当,周延礼才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已经快黑了。
周围的号舍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大声招呼同窗,被巡查的官兵呵斥了一句,立刻没了声音。
周延礼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木板太硬了,硌得他后背疼,而且周围太吵了,虽然每个人都在尽量压低声音,但这么多人凑在一起,再怎么压低也是嗡嗡一片。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
还是睡不着。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的事。
考题会是什么?经义会出哪几句?策论会问什么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睡吧。
不然明天没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一声巨响把他惊醒了。
周延礼猛地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叫,然后是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了。
有个考生睡着了从木板上掉了下来,动静太大,把周围的人都吓醒了。
周延礼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想继续睡。
然后他听到了呼噜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
有高亢的,有低沉的,有带哨音的,有断断续续像要断气的。
周延礼躺在木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打呼噜这种东西?
他翻来覆去,把左边身侧压麻了换右边,右边压麻了换左边。好不容易酝酿出一点睡意,旁边又传来一阵咳嗽声,把他的睡意全赶跑了。
后半夜他几乎没有睡着,一直在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鼓响。
咚咚咚!
那声音浑厚悠远,从贡院深处传出来,一下子就把整个考场从沉睡中拽醒了。
周延礼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号舍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考篮里的笔墨摆好,砚台里倒上水,慢慢磨墨。
鼓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
周延礼的心跳也跟着鼓声,一跳一跳的。
乡试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