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月底,周延礼照例回了家。
马车停住,他下了车,走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是李慎在学大人们“说话”。
孙母和孙静月经常围着这小家伙,让这个小不点学着喊外祖母和娘亲,周延礼觉得不如先学喊爹。
他拎着包袱进了门,孙静月正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李慎,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逗他玩。
小家伙三四个月大了,比刚出生时胖了一圈,脸蛋圆滚滚的,像两个白面馒头。
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碌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相公回来了。”
孙静月抬起头,笑得温柔。
周延礼嗯了一声,走过去看小崽子。
李慎正歪着脑袋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都是口水,他看见周延礼凑过来,也不怕生,停下啃拳头的动作,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那表情像是在思考“这个人是哪个”。
周延礼看着他那副呆样,伸手戳了戳他的脸蛋。
“看什么看?不认识你爹了?”
李慎被戳了一下,眨眨眼,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孙静月笑着拿帕子给他擦嘴,“慎哥儿认不出爹爹了?叫爹爹。”
李慎当然不会叫,他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又低头啃自己的拳头去了。
周延礼伸手把小崽子从孙静月怀里接过来。
小家伙有点分量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延礼现在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僵硬了,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背,姿势还算标准。
李慎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大眼睛四处乱转,一会儿看房梁,一会儿看窗户,一会儿又抬头看周延礼的下巴。
周延礼低头看他,难得露出了一个温和的表情。
“你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娘?”
李慎当然不会回答,他伸手抓了一把周延礼的衣领,揪住了就不撒手,力气还挺大。
“这小崽子手劲不小。”
周延礼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闻到了一股臭味。
那味道来得突然,而且越来越浓烈。
周延礼的脸色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李慎,小家伙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嘴巴一瘪一瘪的,似乎是要哭。
“慎哥儿这是拉了!”
周延礼的声音都变了调。
孙静月本来在一旁绣东西,听到这句话抬起头,闻到那股味道,又看了看周延礼那副又窘又无奈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延礼瞪了她一眼,“你还笑?赶紧叫人啊!”
孙静月笑着喊了丫鬟过来,把李慎接过去换尿布、洗屁股。
小家伙被抱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周延礼一眼,嘴角挂着口水,表情天真无邪。
周延礼看着自己衣襟上被蹭到的痕迹,深吸了一口气。
“李慎,你等着。”
他咬牙切齿地说,“等你长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杀马特鸟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闻了闻味道,有些幸灾乐祸。
“嘿嘿活该,你儿子给你的大礼你好好接着吧。”
“滚。”
周延礼把它弹飞。
等丫鬟把孩子抱走收拾,房间里只剩下了夫妻二人。
周延礼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窘迫了。
孙静月放下手里的绣活,看着他的动作,唇边带着笑,眼里满是温柔。
她现在的气色比怀孕时好了太多,坐月子坐得好,半点添堵的事情都没有,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整个人容光焕发。
“相公,慎哥儿平时不这样的,今天可能是见你回来了,太高兴了。”她替儿子解释着。
周延礼哼了一声,“等他长大点,我定要好好磨砺他。”
孙静月又笑了起来。
她现在在夫君面前自在多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她也不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夫君不喜,因为她知道,夫君会包容她。
这种感觉,是她刚成亲时想都不敢想的。
那时候的李章,话少,事多,对什么都淡淡的,她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心烦。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夫君会主动跟她说话,会跟她开玩笑,会给她带礼物,会在她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探头看一眼说“今天吃什么”,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被子往她那边拽一拽怕她冻着。
都是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让她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周延礼洗完了手,坐回桌子前,孙静月给他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月娘,我跟你说个事。”
孙静月抬起头,“什么事?”
“前几天岁考,出了点状况。”
周延礼把岁考前发现小抄、沈竹云也被陷害、两人提着棍子上门打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从发现纸条时的震惊,到锁定刘文杰和郑恩宁的猜测,再到打人时那两人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最后到文教谕的处置。
孙静月听着,一开始是紧张,听到“笔杆里塞了小抄”时,她的脸色都变了。
岁考作弊,那可是要革除功名的大罪。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周延礼还在往下说,她便忍住了。
等听到周延礼说“我拎着棍子就去了刘文杰的宿舍”,孙静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看着周延礼,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印象里的李章,是个温吞的读书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更不会动手。
可眼前这个夫君,被人欺负了会还手,会拎着棍子打回去,会在教谕面前据理力争……
这样的丈夫,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是……
是觉得他有血性,有义气,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后来呢?”她追问道。
“后来文教谕来了,问清楚情况,把那两人逐出了县学,革了功名。”
周延礼说得轻描淡写,“沈竹云那小子还跟我抢着揽责,说打人是他出的主意,笑死,他能出什么主意?”
孙静月听到这里,嘴角弯了起来。
她看着周延礼的侧脸,眼里的光芒温柔又明亮。
“相公,你做得好。”她轻声说。
周延礼看了她一眼,“你不觉得我太冲动了?文教谕可是说我‘有辱斯文’。”
孙静月摇了摇头,“是他们先害你的,你不还手,他们下次还会欺负你。”
周延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孙静月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想得明白,是因为她把夫君放在心尖上。
谁欺负他,她都不答应。
周延礼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可孙静月的想法不一样。
她听周延礼说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刘文杰和郑恩宁虽然平日里跟夫君不对付,但为了“嫉妒”就冒着革除功名的风险去陷害人,这代价太大了。
除非……
他们背后还有人。
孙静月把自己的疑虑跟周延礼说了,周延礼思索了一下,觉得还是女子更为细心些,他都没想到这一层。
孙静月知道这件事后,便让父亲孙阳帮忙查一查。
孙阳在庆安镇经营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查点事情不难。
没过几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周延礼此时正在县学,孙六赶着马车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孙老爷让转交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看完之后,周延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杀马特鸟从书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探头去看。
“上面写的什么?”
周延礼没说话,把纸条递给它。
小鸟歪着脑袋看完,绿豆眼瞪得溜圆。
“刘文杰和郑恩宁,跟府城常家有联系?”
周延礼点了点头。
纸条上写得很清楚,常家是府城的大商户,早年间有几个旁系子弟来庆安镇开分店,看上了孙家酒楼的一个秘方,想买,但孙家不卖,那几人出言不逊,被孙家打了一顿,从此结了梁子。
后来常家的分店开不下去倒闭了,那几个子弟回了府城,再没回来过。
但仇,常家一直记着。
孙阳托人打听到,刘文杰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常家当管事。
这次陷害李章和沈竹云的事,背后有常家的影子,具体是谁出的主意、给了多少钱,查不到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文杰和郑恩宁不是“一时鬼迷心窍”,而是被人指使的。
周延礼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了原本的世界线。
系统告诉过他,孙家之所以败落,是因为得罪了人,被报复了,导致孙家的锦春楼被卖,家产被查封,孙家彻底倒了。
他之前一直没想明白,孙阳那么圆滑的一个人,在庆安镇经营了几十年,怎么会突然翻车?
现在他懂了。
得罪的不是镇上的人,是府城的人。
常家。
常家在府城扎根多年,有的是人脉和手段。
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就能让孙家万劫不复。
而原主李章,是孙家的女婿。
他是孙家翻身的唯一希望。
十九岁的秀才,只要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孙家就有了官场上的靠山。
到时候常家再想动孙家,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常家要在李章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把他按死。
刘文杰和郑恩宁,不过是常家手里的一颗棋子。
周延礼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个人从原主刚进县学的时候就开始拉拢他、诱惑他,想让他荒废学业,诱惑不成,就直接陷害,要让他身败名裂。
从头到尾,他们的目标就是不让李章有出头之日。
“好一个常家。”
周延礼把纸条扔进油灯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杀马特鸟蹲在他肩膀上,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周延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常家在府城,他现在动不了。
“先读书。”周延礼睁开眼睛,“考上举人再说。”
虽然一个举人,不算什么大人物,但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随便一个县丞就能抢他的东西,随便一个商户就能在背后搞鬼。
杀马特小鸟点了点头,没有多嘴。
它看得出来,周延礼虽然嘴上平静,但心里憋着一股火。
唉呀妈呀,它这两天可得谨慎一点了,可不要惹到这个炸药桶,不然又被揍了怎么办。
……
岁考结束五日后,成绩公布了。
一大早,公示栏前就围满了人。
周延礼被沈竹云拉着去看,挤到跟前一瞧,沈竹云名列第一,策论被教谕张贴出来,供所有生员观看。
周延礼读了一遍那几篇策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妖孽啊。
文字之间才华横溢,论点犀利,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自己确实写不出来。
他双手掐住沈竹云的脖子来回晃动,脸上悲愤至极。
“既生瑜,何生亮啊!”
沈竹云脸上笑得灿烂,他配合着周延礼的动作,头被晃来晃去,还不忘宽慰他。
“不错啊李兄,这典故用得好!”
周延礼深吸一口气,懒得再搭理他,转头去找自己的名字,很快找到了。
他名次排在中上,比原主入县学时的成绩还要高一些。
他的一篇策论夫子批了“可圈可点”四字,周延礼挺满意。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假秀才”,能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唯独那首诗,被批了“匠气太重,毫无灵气”,只得了个合格。
周延礼嘴角抽了抽,假装没看见。
回到宿舍,他叉着腰在屋里走了两圈,脸上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看到没?中上!我以前那是没认真学,要我认真起来,年级第一的学霸也得给我让座。”
杀马特鸟蹲在桌上,翻了个白眼。
“咋还拽上了?这具身体的资质是属于李章的,不是你周延礼的,以你原来的资质,呵呵……”
周延礼身体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差点忘了这茬。
恼羞成怒之下,他一把抓住小鸟,狠狠收拾了一顿。
小鸟吃痛之下赶紧喊:“别打了别打了!我话还没说完!你完成任务后评价好的话,可以选择复制李章的资质!”
周延礼停了手,眯起眼睛。
“能带走?”
“能。”
他松开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钱财他不缺,美女他不需要,但李章这个学霸脑子,那可是好东西。
“行,这还差不多。”
周延礼嘿嘿笑起来,脸上意气风发。
有了李章的资质,他这便是如虎添翼,绝对会让父母大吃一惊,也会让大哥刮目相看。
他已经想象到,家里公司出现危机,父母大哥皆手足无措,关键时刻,他周延礼挺身而出,以智谋力挽狂澜,赢得全家崇敬且不可置信的眼神。
哈哈哈……
杀马特小鸟看着他站在屋子里无缘无故的笑起来,咽了一下口水。
周延礼这个狗东西该不会脑子坏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