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厢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声。
柳姨娘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似还在白日里的惊惧中没有缓过来。
燕兮兮轻手轻脚替母亲拢了拢被角，脑海里却在借着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梳理这府里所有人的关系。
这宅子里的子女，她如今算是分得明明白白。
嫡长子燕华山，今年十六，模样周正，性子倨傲，最是看重嫡庶尊卑，如今正到了议亲的年纪，主母沈氏和老爷燕成礼早已暗中属意——御史大夫李傅朴家的二女儿，李淑琴。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便是嫡母最要紧的依靠，也是她如今最不敢行差踏错、坏了名声的缘由。
嫡长女燕娉婷，十三岁，虽不像旁人那般动辄打骂推搡，却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视，在她眼里，庶出的燕兮兮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如今她也早已定下婚约，许的是御史中丞孙孝昌的次子孙博文，年仅十四。两门亲事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让主母沈氏越发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嫡次女燕悦晴，十二岁，性子最是安静，不爱扎堆，也不爱挑事，平日里只闷在屋里做女红，在这一院子明争暗斗里，像株不起眼的小草，从不为难她，也从不同情她。
而三女儿，便是那个十一岁、骄纵蛮横、最爱欺负原主、这次故意拿暖炉砸人、将她推落假山的——燕知意。
所有的欺辱，源头都在她。
燕兮兮指尖轻轻按在手腕的烫伤上，眸色沉静无波。
她不着急报复，需徐徐图之，眼下要紧的时候柳明柔的身体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路过的小丫鬟，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
燕兮兮本不想听，可那声音伴着风，清清楚楚钻进她耳里，连带着心底的想法，一并暴露。
【大小姐的亲事定得稳稳的，大少爷也快要和李家小姐定下来了，夫人这几日正忙着打点，就怕出一点差错。】
【可不是嘛，偏偏三小姐又去惹了那个庶女，万一真闹大了，坏了府上名声，影响了大少爷和大小姐的婚事，夫人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三小姐也是被宠坏了，仗着自己是嫡出，天天欺负人，也就夫人敢管她。】
燕兮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难怪白日里她不过轻轻点到为止，沈氏便顺势松了口。
哪里是心慈，哪里是好说服。
是因为儿子、女儿两门亲事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御史大夫家联姻，最看重家风、规矩、主母贤名。
这关头，若是传出燕家嫡女蛮横伤人、主母苛待庶女的闲话，一旦传到李、孙两家耳朵里……
轻则亲事生变，重则颜面尽失。
沈氏不会放过她。
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任何一点污了燕家名声的事。
想通这一层，燕兮兮眼底才真正掠过一丝了然。
她之前的应对，碰巧踩在了沈氏最致命的软肋上。
暂时，这一点，会成为她和母亲在这深宅里，最安稳的护身符。
她轻轻闭上眼，将所有人的位置、心思、忌惮，一一记在心底。
燕华山的议亲。
燕娉婷的婚约。
沈氏的体面。
燕知意的骄纵。
燕悦晴的沉默。
一盘散沙的人心，在她眼前，渐渐拼成了一张完整的棋盘。
她没有棋子，没有靠山，没有权势。
可她能看见所有人的底牌。
身旁的柳姨娘忽然低低嘤咛一声，似是做了噩梦。
燕兮兮立刻回过神，伸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动作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娘，没事的。”
“都过去了。”
她声音轻软，温顺得依旧像那个任人揉搓的庶女。
可漆黑的眸子里，早已没有半分迷茫。
燕知意。
沈氏。
嫡出的公子小姐。
你们看重什么，害怕什么，在意什么……
我既然知道了，那咱们走着瞧……
夜色更深，厢房依旧低矮潮湿。
但这一次，风再冷，吹不透她眼底那一点稳如磐石的光。
翌日，燕知意得知母亲并未罚燕兮兮，当即揣着一肚子气闯了进来，仰着小脸，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燕兮兮，母亲不罚你，是她心软，你别真当自己有多金贵，往后在府里，给我安分守己，少出风头！”
燕兮兮原本垂着眼，指尖微微攥紧，像是还带着几分从前的怯懦，可抬眼时，眼底已多了一层淡凉的平静。
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
“三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只是母亲如何处置，自有她的考量，不是我们做晚辈的能随意议论的。”
她顿了顿，语气柔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寸：
“姐姐今年才十一岁，正是学规矩、养心性的时候，这般气冲冲跑来警告人，传出去，反倒落了你的体面。我不曾惹事，也不怕事，姐姐倒也不必这般针对我。”
燕知意一噎，原本准备好的一堆狠话，竟被她这几句不软不硬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年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闷亏，眼眶一红，又羞又恼：
“你、你竟敢这般跟我说话！”
燕兮兮只是安静看着她，不恼不怒，也不避让。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仿佛她所有的张牙舞爪，都落在了空处。
燕知意越想越气，偏偏又说不过她，跺了跺脚，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带着一身火气，扭头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廊下的丫鬟看得心惊，悄悄抬眼看向屋中伫立的燕兮兮，只觉得今日这位，同往日那个只会默默受气的模样，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不一样。
青禾端着热茶走近，见她立在原地出神，轻声道：“姑娘，先暖暖身子吧。”
燕兮兮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胸腔里那点微澜才被缓缓按捺下去。
她望着杯中轻晃的茶水，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自嘲：
“我刚才……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到底是困在这具小小身躯里太憋屈了，连这点宅院里的争执，都险些乱了她上辈子在手术台上练出的定力。
青禾一怔，随即低声道：“姑娘何曾无礼？不过是守着自己的本分，不卑不亢罢了。三小姐本就来得莽撞，姑娘只是回了几句公道话，哪里就错了？”
燕兮兮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向窗外斑驳的光影。
她上辈子年轻有主刀无数、见惯生死的外科医生，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什么阴私人心没看透。原主那点怯懦软弱，早被她这缕异世灵魂一点点压了下去。
之前一味退让，从不是怕，只是懒得刚睁眼就卷入这些无谓纷争。
可今日她才算真正看清——这深宅大院里，从不是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
“我不是怕她，”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我只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可真要被逼到眼前，断然也不会任人踩在头上。”
她燕兮兮从不缺那一份杀伐果断的底气。
青禾眼眶微热，垂首道：“姑娘早该如此。您不惹事，也不怕事，这般立得住，往后才不会让人随意轻贱。”
燕兮兮抿了一口热茶，暖意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她抬眼望向门外，深宅重重，院墙高耸。从前只觉得这是困人的牢笼，可此刻眼底，早已没了半分茫然，只剩一片沉静的清明。
她是来自异世的灵魂，是握过刀、掌过生死的人。
往后这里的路，她不必锋芒毕露，不必争强好胜，却也绝不会再任人搓扁揉圆。
稳得住心神，守得住底线，立得住自身。
这才是她燕兮兮，在这深宅里，安身立命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