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威哪会信。
他方才在不远处,虽没看清地上是什么,却看见她看见东西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连眼神都失了神。
那是藏不住的恐惧,是从未经历过的无措。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语气带着笃定的温柔:“是看见刘玉纹带回来的东西了,对不对?”
宁景禾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染上委屈,鼻尖微微发酸。
她想点头,却没力气,只能轻轻“嗯”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怕,我已经让人把那些东西处理了,埋到远一点的地方,以后不会再让你看见这些。”
谢东威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她发僵的指节,指腹带着体温,一点点暖透她冰凉的指尖。
“你在太平地方长大,没见过这些很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也躲在帐里吐了半天,比你还狼狈。”
这话像温水,瞬间浇透了宁景禾心里的不安。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我不是怕,就是……太冲击了。现代连杀鸡都要躲得远远的,买鱼都得让摊主刮干净鳞、掏好内脏,哪见过这么血淋淋的……”
她攥着他的手,指尖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我知道他们是敌人,是该杀的,可我就是受不了那个画面,一想到那是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变成那样,我就觉得难受。你在外面打仗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要面对这些?我刚才听见喊杀声,心都快跳出来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是不明白战场的残酷,可明白和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书本上的“血流成河”是文字,电视里的“尸横遍野”是特效,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些词语背后藏着怎样的恐怖。
谢东威心里一疼,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怕她没力气,还特意用手臂托着她的后背。
他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节奏。
“我没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挽起袖子给她看,确实只有几道浅伤,已经结了痂。
“战场上是难免要面对这些,但我会尽量护着你,不让你再受这样的惊吓。以后刘玉纹要是再带这些东西过来,我会提前让他处理好,不让你看见。”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宁景禾靠在他怀里,身体渐渐有了力气,眼泪也慢慢止住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几个瓷瓶,递给他时指尖故意慢了些,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这是止血的药膏,还有消炎的粉末,你记得按时涂,别跟上次一样,伤口发炎了才告诉我。”
“好,都听你的。”
谢东威接过药瓶,指尖捏着瓷瓶的边缘,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刚才又柔了几分。
“外面风大,你在床上躺着歇会儿,我让人给你端碗热粥过来,加些桂圆,甜一点能好受些。我去清点完伤亡,很快就回来,顶多半个时辰。”
“嗯,我等你。”
宁景禾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又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衣摆,指尖轻轻攥着布料。
她还是没力气,手都在抖,“你也别太急,自己先处理下伤口,别光顾着别人。”
谢东威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时,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弯腰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知道了,等我回来再陪你好不好?”
宁景禾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谢东威这才放心,轻轻掀开帐帘走出去,还特意将帐帘理好,没让风灌进来。
帐外,刘玉纹正等着,见谢东威出来,立刻迎上去:“将军,伤亡已经清点好了,共伤了二十人,死了三人。”
他说着,余光往帐里瞟了瞟,没看见宁景禾的身影,心里才松了口气。
谢东威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只是淡淡道:“你去通知将士们,让大家提高警惕,阿罗有可能再犯。对了,让厨房煮些热粥,加些桂圆给宁姑娘送过去。粥要熬得稠些,温温的就行,别太烫。”
刘玉纹心里一动,立刻应道:“将军放心,我亲自去安排,保证让宁姑娘喝上热乎的。”
他想着,正好借送粥的机会跟宁景禾多说几句话,说不定还能让她对自己多些好感。
他哪知道,帐内的人,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的温柔占得满满当当,刚才那场让她瘫倒在地的冲击,也只有那个人能抚平。
谢东威没再多说,转身往校场走,走了两步,又故意放慢脚步,往宁景禾的帐帘方向扫了一眼。
只一眼,却藏着满溢的温柔,那温柔里,有心疼,有在意,还有只有他们两人懂的默契。
戈壁的风沙歇了两日,营帐间的欢腾却比往日更盛。
刘玉纹单骑闯敌营、枭首敌将的事,短短三日就传遍了整个军营,连伙房烧火的老卒都在念叨“刘副将胆识过人”。
庆功宴设在中军大帐,案上摆着烤得油亮的羊肉、陶罐装的烈酒,将士们推杯换盏,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刘玉纹穿着新换的玄色劲装,肩上的伤口已结痂,此刻正被众人围着敬酒,脸上满是难掩的得意。
他举着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目光不自觉往帐角瞟。
那里空着个位置,是给宁景禾留的,谢东威特意让人在案边放了软垫,还温着一壶甜浆,怕她喝不惯烈酒。
“将军。”
刘玉纹拨开人群,端着酒碗走到谢东威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这次能拿下敌将,多亏您先前教我的突袭战术,末将……”
话没说完,谢东威已抬手打断,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声音沉稳却带着真诚:“是你自己胆识够硬,单骑闯营本就凶险,能活着带回敌将首级,是你的本事,不必归功于我。”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与刘玉纹的碗轻轻一碰,“这碗酒,我敬你,也敬所有浴血的弟兄。”
清脆的碰碗声落,谢东威仰头饮尽,眼底没有半分妒忌,只有对下属的认可。
刘玉纹愣了愣,随即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他原以为谢东威会忌惮他的功劳,没想到竟如此坦荡。
酒意上涌,他攥着酒碗的手紧了紧,信心瞬间涨满胸膛,像是有了底气般,突然拔高了声音:“谢将军光明磊落,末将佩服!今日借着酒劲,还有一事想求将军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