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威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节奏。
他其实猜到了几分。
白天在营帐后,他虽没听清全部对话,却也看到了刘玉纹凑得极近的身影,看到了她慌乱躲闪的动作,还有她逃开时泛红的耳尖。
只是她不想说,他便不逼她,等战事稳了,他自然会把所有事都理顺,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好,抱抱。”
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就这么抱着,抱到你想松开为止。等你歇够了,我陪你一起看火把的配方,要是缺什么原料,我连夜让人去附近找,一定给你凑齐。”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满满的珍视,又沿着她的额头,慢慢吻到她的眉梢,像是在细细安抚她所有的不安。
“嗯。”
宁景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的愧疚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悄悄抬起手,环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他的温度,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戈壁的风裹着沙尘,却吹不散校场上的欢腾。
士兵们围着缴获的弯刀和旗帜,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亲兵举着改良火把,将橙红色的火苗凑到同伴面前:“你看!烧了快两个时辰,火苗还这么旺!刚才异教徒的箭射过来,都被这火把逼退了,宁姑娘这法子,比咱们多带十个人都管用!”
宁景禾站在帐边,看着士兵们雀跃的模样,嘴角也弯了弯,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方才喊杀声最烈时,她隔着帐帘都能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好几次想冲出去,都被帐外的亲兵拦了回来,直到看见谢东威的玄色身影从沙尘里钻出来,那悬了半天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连指尖的颤抖都慢了半拍。
“宁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一个年轻士兵捧着个镶嵌宝石的弯刀鞘跑过来,眼里满是兴奋,“这是从异教徒头领身上搜出来的,据说能劈开山石,可刚才砍咱们的盔甲,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哇,确实好精致呀!从来没见过呢!”
宁景禾刚要伸手去接,手腕还没抬起来,就见刘玉纹提着染血的长枪走过来。
他肩上的伤口渗着血,染红了半片玄色劲装,却依旧挺直腰板,脚步踩在沙地上带着刻意的沉稳。
不等周围士兵让开,他直接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那颗沾着血污的头颅滚了半圈,狰狞的面容正对着宁景禾,凝固的血痂粘在发丝上,眼窝空洞地盯着她。
颈间断裂处的皮肉外翻,还沾着沙砾,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沙尘扑面而来。
“嗯?!这什么啊……”
宁景禾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瞳孔骤然收缩,胃里像被灌了冰水般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里涌,喉咙发紧得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眼前的画面开始发虚,人头狰狞的模样却像刻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她在现代连菜市场的活鸡摊都要绕着走,买鱼都得让摊主处理干净,此刻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人头就摆在面前,那是真实的生命终结。
不是电视里的特效,不是书本上的文字,是能闻到、能看见的血腥与残酷。
她身体不受控地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帐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指尖冰凉得像浸了冰水,连指节都在发颤,指甲深深掐进帐杆的布料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子。
我的妈呀!!!
是真的人头!怎么会有人把这个当战利品摆出来!
现代法医解剖都要隔着屏幕看案例,这古代战场是要把人逼疯吗?
血还没干,皮肉还在泛着惨白,今晚肯定要做噩梦!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地拎着人头走过来?难道在他们眼里,生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周围士兵也被这动静惊得静了静,年轻士兵赶紧把弯刀鞘挡在宁景禾面前,手忙脚乱地用脚把头颅往旁边拨了拨,小声劝道:“宁姑娘您别慌,这些异教徒死有余辜!您要是怕,咱不看这个,看看这弯刀鞘,上面的宝石多亮!”
刘玉纹这才察觉自己唐突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收起长枪,伸手想扶宁景禾,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邀功。
“宁姑娘,没事吧?这头领是我亲手斩的,多亏了你改良的盔甲,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冲上去,没被他们的弯刀伤着要害。”
他说着,刻意抬了抬受伤的肩膀,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的付出,却没看见宁景禾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躲闪着不敢落地,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细小的刀片,刮得喉咙生疼。
宁景禾攥着帐杆的手指泛了白,指腹下的布料被汗水浸得发潮。
她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刘将军……厉害,我、我有点晕,先回帐里了。”
说完,不等刘玉纹回应,她转身踉跄着往帐内走。
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脚步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晃动的棉花上,帐帘扫过手臂时,她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进了帐,宁景禾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就往床边倒去。
后背重重撞在床沿,她却没力气喊疼,只顺着床沿缓缓滑坐下去,最后瘫倒在铺着毡垫的床榻上。
四肢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睁着眼盯着帐顶晃动的油灯。
火苗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刚才那颗人头在眼前晃荡的模样。
胃里的翻涌还没停,她侧过身想蜷缩起来,却牵动了浑身的力气。
一阵眩晕袭来,宁景禾只能赶紧闭上眼,可一闭眼,那颗人头空洞的眼窝、外翻的皮肉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连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都仿佛钻进了帐内,让她忍不住捂紧了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在毡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害怕,是震惊,是无措,是现代文明与古代战场残酷现实的剧烈碰撞。
她想起现代超市里整齐包装的肉类,保鲜膜裹着鲜红的肉块,看不到一丝血腥。
实验室里经过福尔马林处理的标本,早已没了生命的温度与痕迹。
就连电影里最逼真的战争场面,结束后也能按下暂停键,可现在,她连“暂停”的机会都没有,那血淋淋的画面就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清晰记得人头落地时的“咚”声,记得血痂粘在发丝上的模样,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发冷。
帐帘被轻轻掀开时,带着外面的沙尘,却被谢东威用身体挡了大半。
他刚走进来,就看见宁景禾瘫在床上,身体蜷缩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眼底的惊慌像没散的雾,藏都藏不住。
“景禾?”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背。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抖,他立刻收回手,在掌心反复搓热了才重新覆上,声音放得极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在外面,我看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宁景禾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混着硝烟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些,却还是没敢提人头的事。
她怕说出来显得自己胆小,更怕他觉得自己娇气,怕他觉得她一个连人头都不敢看的人,不配待在他身边。
她想开口说“没事”,可喉咙发紧,眼泪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