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人在将军府住了整整七天。他不再需要别人扶着走路了，能自己从房间走到灶房门口，在门槛边坐一会儿，晒一会儿午后的太阳。他的脸色从灰黄变成了一种偏暗的淡红，像是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该去的地方。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活，只是坐着，像是在用这种安静的方式重新适应自己的身体。
萧安蹲在灶台边，把新配好的药包系上麻绳，放在窗台边晾着。他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也没有刻意避开。七天的相处已经让他学会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知道有些病人需要问诊，有些病人只需要一个能坐下的门槛、一片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和一碗按时送到的药。
那年轻汉子已经不在院子里剥花生了。他前天就走了，临走前在灶台上放了一小袋新米，说是自家种的。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萧安也没有问。新米还放在灶台边的柜子里，萧安只取过一把，淘洗后下了锅，煮了一锅粥，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盛进砂锅里，留给了那个还没完全恢复的病人。
二
那天下午，萧安在院子里晒艾草。他把新收的艾草一根一根地铺开，让它们均匀地晒到午后的阳光。那人在灶房门口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在枣树旁边停了下来。枣树的叶子已经快要落光了，枝条上挂着几粒干缩的果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泽。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粒，没有摘下来，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实的，然后收回手，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萧安没有抬头看他，继续把最后一根艾草摆好，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你的药还够喝两天。”他说。那人没有转身，像是在等他说完这句话。“两天后呢？”他问。萧安说：“你的底子还需要养。”那人没有再问，在枣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正在变浓。那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萧安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是一块旧木牌，边角已经磨得光滑了，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他说：“我该回去了。”
萧安看了一眼那块木牌。牌面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被反复触摸过的痕迹。萧安没有伸手去碰它，说：“那你带上药。”那人把木牌收回怀里，像是也收回了那句话的重量，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房间去了。
三
第二天清晨，那人收拾好了东西，站在院子里。他没有带多少东西，一只旧布袋、一件叠好的棉袄、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包药。他没有多留，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风把灶房里最后一缕药香吹散，然后他弯腰系紧布袋的扎口，沿着巷口的方向走了出去。萧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在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那块木牌他没有留下，药也带走了，像是这个秋天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把该走的人送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银针从袖口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别回袖口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旁边蹲了下来。他知道冬天正在路上，他会像往常一样，继续走那些路，看那些病人，记那些方子，在枣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之前，完成这一年的收尾。他在枣树旁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等着灶膛里的火自己燃起来，然后把自己也放回这个秋天正在收束的节奏里。他坐在灶台边，没有刻意去算日子，只是安静地等着灶膛里的火自己燃起来，等着那人的药包在远路上慢慢变轻，也等着自己在这个秋天里找到那个该有的落点。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