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分过后第三天,将军府来了一个面生的年轻汉子。他赶着一辆旧牛车,车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只露出半边脸,面色灰黄,嘴唇干裂起皮。年轻汉子在院门口停下牛车,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赵远已经走了几个春秋,但灶房门口那串风铃还在,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像是这座院子从不拒绝路过的病人。萧安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截扎药材的麻绳。他看了一眼牛车上躺着的人,放下麻绳,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掀开那件棉袄的一角。那人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醒了但懒得睁眼,只剩下被风掀动的衣角在替他回答。脉象沉细,舌苔白厚,面色萎黄,腹部鼓胀,像是积了很长的寒气,一直没有散出去。
萧安站起来,对那年轻汉子说:“先抬进来。”年轻汉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连问都没问就直接让人进去。他没有多问,弯下腰,把人从牛车上扶起来。萧安在前头带路,把他安置在灶房旁边那间空房里——那是之前住过病人的地方,被褥已经换过了,窗子敞着,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屋角的旧木箱上,把箱盖上的灰尘照成一小片淡金色的浮光。
二
萧安蹲在床边,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面色,然后站起来,在水盆里洗了手,走到灶台边,开始配药。他先从药柜里取出一包干姜,又抓了几片陈皮和两枚大枣,想了想,又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小把桂枝。他把药材放进砂锅里,添了水,放在灶上,然后蹲下来,等着火苗把锅底慢慢烧热。
那年轻汉子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走进来,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他是从北边过来的。走了好几天了。”萧安没有说话,蹲在灶台前,把火调小了一些。砂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药味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灶房里慢慢散开。年轻汉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路过好几个地方,没人能治。有人说,将军府有个小大夫……”他没有说下去。萧安站起来,把砂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又盖上了。“让他先喝三天的药。”他说,“三天以后再看。”
三
傍晚,萧安端着药碗走进那间空房。那人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萧安一眼,没有说话,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萧安没有多留,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那人在身后说了一句:“谢谢。”
萧安没有回头。他走到灶台边,把药碗洗了,扣在灶台上,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灰电从梁上飞下来,落在灶台边沿,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等他开口说点什么。但萧安什么也没说。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灶房,在夜色中坐下来,等着砂锅里的药材在凉透之前被重新温一遍。他没有再去看那个病人,也没有去问他的姓名来历。他知道,如果药对了,那个人自然会告诉他;如果药不对,那些话也换不回他需要的东西。而他能做的,就是让砂锅里的水,在该滚的时候滚起来,在该凉的时候,慢慢凉下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