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谈的,就是怎么买、用什么名义买的问题。
跟买房有外销门槛不同,目前深城的政策是允许港澳台和境外投资者购买特区范围内的工业厂房、商铺或写字楼的。
但倪劭廷之前就提醒过她,这是工业用地,最好以公司的名义买,而不是个人名义。以公司持股,以后转手、抵押、融资都灵活得多,个人名义买的话,光是跨境资金进出就够麻烦的。
那无论用她在港城的文化公司,还是用深城和钟朋春合股的这间公司购买,都绕不开她在两家公司占股变动的问题。
知道唐咏心决心要买,钟朋春这边倒先松了口。
他说话实在:“唐董……不是我不信你,是我现在拿不出钱来。要是你买了下来,公司就向你租厂房,房租照市价算。这样公司的架构不用动,我的股权也不变;你也拿到你要的物业,两全其美。你看行不行?”
他本来就因为要控股权而向唐咏心这个股东借了款,资金压力一直不小。现在再让他掏钱买地,他拿不出,也不愿意再背上新的债务。买地是长远的投资,他更想把精力和有限的资金都放在印刷主业上。
唐咏心也不好勉强,正要点头,倪劭廷却在一旁开口了:“钟总,租可以,但要签一份备忘录。以后公司发展起来,你的股权可能会套现,也可能会有其他股东进来。到那时,这笔租赁关系如果口说无凭,就变成糊涂账了。不如现在白纸黑字写清楚,租期、租金、递增方式、优先续租权都落在书面文件上。这样对你们双方都有保障。”
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赌人品。赌人品,是对双方都不负责任。倪劭廷经手过的地产项目多了去了,光是租约纠纷就见过不知道多少起,口头承诺再真诚,翻脸的时候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钟朋春怔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倪先生想得周到。我回头就让黄律师拟好,该签的签,该存档的存档。”
那这样一来,就只能通过港城的文化公司来买了。可又有新的问题,唐嘉朗之前明确表示不参与买地。
他还跟唐咏心说:“如果你还觉得为难,我干脆退股算了。”
这话说得洒脱,但唐咏心知道他是要把决策权完全交到她手上。唐嘉朗这人心思比谁都透亮,他不参与买地甚至提出退股,是怕自己的存在成了她的负担。
可越是这样,唐咏心就越不得劲。
公司现在是盈利的,虽然这点分红对唐嘉朗这种在唐氏拿惯了巨额分红的人来说,可能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这间公司,是他们从无到有,一步一步做起来的。唐嘉朗信任她,才把真金白银投进来,而且他虽然挂名,可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公司做大做强反而把合伙人挤走?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倪劭廷直接给了个方案:“不如趁着这次买厂地的机会,你直接增资,调整公司股份比例。”
唐咏心眨了眨眼:“你是说扩股?”
“对。买两栋厂房至少要两到三百万,你增资之后,再以公司名义出资。这样你在文化公司的股份就比阿朗多了,不管名义上还是实质上,决策权都在你手里。阿朗不用退股,也不用管公司,就当个省心的股东,年年分红就好。你不必觉得对不起他,以后生意做大,他手里那部分股权的价值反而跟着涨,你是在帮他赚钱。”
唐咏心仔细一想,倒也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后续就是走流程的事了。
之前钟朋春和黄律师已经查过档,但那时候看的只是b栋,现在打算Ab栋一起买,那就需要从头再来。
倪劭廷说peter有处理这类事务的经验,让他协助叶慧珊跟进后续的议价、意向书、签合同和公证环节。
唐咏心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她要做的是回港城之后,先理顺公司的股权变更,再去银行办购汇结汇,完成资金跨境手续,这样才能做转移登记。
因为不知道要和钟朋春谈多久,又决定在深城住一晚,唐咏心跟侨办的夏主任约的是明天早上去深城福利院。
所以跟钟朋春吃了一顿简单的工作午餐,倪劭廷便说先去酒店办入住,强制让唐咏心睡了一个午觉。
“我不困……”唐咏心抗议。
“你都和钟朋春谈了一上午,不可能不困,乖,你的伤刚好,别硬撑。”倪劭廷不容商量,把窗帘拉上,转过头看她,“再说了,你也要让其他人休整一下。”
他这么说,唐咏心就不好反驳了。
倪劭廷调了空调温度,才在她身边躺下来,手臂揽着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
唐咏心本来还想和他说点什么,可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到了三点多,倪劭廷才轻声把她叫醒,带她出门,去了关口。
倪家和陈家合作的涉外酒店和金融大厦,就在这一带。
同样都是看地看房产,上午唐咏心还在偏僻荒凉的工业村,四周是荒地和鱼塘,脚下是泥泞的土路;下午她就站在了深城最热闹的地段之一,高楼密集,工地林立,货车、私家车在宽敞的马路上往来穿行,到处是脚手架和“热烈庆祝”的红色横幅。
如果把上午那块地比作一块未开垦的璞玉,那眼前的工地就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金矿。
完全不是一个体量。
这个项目占地面积很广,位置又好,正对着未来的深港通道。
以后港城和深城的往来会越来越密切,这里注定会很旺。
难怪唐嘉明会给唐嘉朗上眼药,说倪劭廷嘴上叫着兄弟,有什么好项目却只想着陈家,也不让唐家分一杯羹。
好在唐嘉朗虽然有点哥控,但不是蠢,是非曲直还是分得清的。他那次问过倪劭廷,得了句解释,就把这事揭过去了,不会心存芥蒂。
倪劭廷给唐咏心戴好安全帽,自己也戴上,牵着她的手一起进了工地的安全通道。
工地上除了吃灰,能看的其实不多,他指了指前方围起来的区域,提高了一点声音:“这里酒店和金融大厦连在一起,裙楼共享商业。倪氏主导投资建设开发,早期拿地占股75%,陈氏联合获取地块,占股25%。”
两人站在一处高台上,四周工地的打桩声此起彼伏。
倪劭廷又说:“做地产从来不是简单地买了地就盖楼。地价、容积率、商业配比、开发时间以及跟政府的谈判空间,每一步都需要权衡。同样一块地,有人拿回来是宝,有人拿回来是债,区别就在这。”
唐咏心问:“那你怎么判断一块地值不值得拿?”
“看它旁边的路往哪走,政府有没有规划,周围的地在谁手里,以后有没有可能连片开发。地买得便宜不是本事,买得对才是本事。你现在买厂房也好,以后买铺子也好,眼光放长一点。”
唐咏心忍不住笑:“你这是把我当学生教呢?”
“多学点不会错。”倪劭廷也笑,“你要是愿意,以后有的是机会学。”
就算以后结婚,倪劭廷也不打算将她困在家里,也困不住,所以他耐心地给她讲起生意经,不只是泛泛的道理,而是实打实的门道。
唐咏心从前更多的只是仗着未来的记忆,知道哪里的地会涨,可那些终究是预知,不是本事。
倪劭廷教她的,却是经得起推敲的经验,是看世界的眼光,让她即便没有那点先知的优势,也能在商场上站稳。
peter和叶慧珊跟在后面,默契地没有出声,竖起耳朵悄悄地蹭课。
特别是peter,他想起倪生这次把数码公司收购案全权交给了叶广昇负责,心里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佩服。
他知道自己还年轻,资历尚浅,还没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但他暗暗下了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能像叶广昇那样,让倪生放心地把大事交到他手里。
接着,倪劭廷还带唐咏心去了他正在谈合作的港口走了一圈,等回到酒店,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们住的本就是高端的涉外酒店,有不错的中餐厅,晚上直接就在酒店吃。
倪劭廷翻着餐牌,一道道地点菜,全是按唐咏心的口味来的。
唐咏心坐在对面,手指捏着菜单,看的却是菜单的印刷质量,然后对他说:“这菜单印得很一般,跟酒店定位不太相符。现在钟总他们把技术难关攻克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去和高端酒店、餐厅谈谈合作?比如酒店的品牌手册、活动折页、礼盒包装,还有菜单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现在该想的是吃饭,好好吃饭。”倪劭廷抽走了她手里的菜单,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无奈。
这场景让他想起上次在拍卖会上,两人鸡同鸭讲的小插曲。
唐咏心鼓了鼓腮帮子,又想起什么,眼睛一转:“等你们关口的酒店、商场开业了,采购部是不是要定供应商?门槛是什么?我们能参加竞标吗?”她说着,自己先摇了头,“算了,估计资质和规模都够不上。”
“还没试过就放弃吗?”倪劭廷轻轻往后一靠,慢悠悠地开口,“再说了,就算够不上,你就不会求求我?对你,我的心很软的。”
他其实不心软,唐咏心是例外,她要是真开这个口,他可以很轻易地替她安排好一切,但他也知道,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她就从来没想过要从他这里走什么“捷径”。
果然。
唐咏心两只手捧着茶杯,下巴微微一扬:“少来,谁要求你啊?有麝自然香,只要我们的产品做得足够好,说不定以后是你求着我合作呢!”
倪劭廷的笑意在眼底化开,一脸宠溺地点头:“好啊,那我就等着看,唐董什么时候把生意做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