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间里看完样册和机器,他们一行人就去了钟朋春的办公室。
阿城和之前每次来一样,守在门口,目光始终落在走廊和楼梯口的方向。莫少荣则跟着进了办公室,选了个能观察全场的位置坐下。
钟朋春如今虽然被人称一声“钟总”,但没什么架子。
他没喊人泡茶,自己亲自动手,烫杯、洗茶、冲水和泡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他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才坐下来开始谈正事。
“唐董,”钟朋春把一叠文件摊开,指着图纸上圈出来的位置,“这里是开发公司统建的工业厂房。土地性质是国有出让工业用地,房随地走、地随房走。单层建筑面积九百平方米,两层加在一起就是一千八。受让之后,对应宗地的使用权按比例一并转移。”
他说完了基本情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劝说的话讲了出来:“年期是五十年。现在买,实际剩下的就不到五十年了。而且单价虽然看着便宜,可周围什么配套都没有,门口那条路还是土路,连路灯都没几盏,一下雨就泥泞得走不了车。你真要买?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他是替唐咏心着想,生怕她亏了。当初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她拉了他一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坑里跳。哪怕她听了不高兴,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
唐咏心垂眼看了一下厂房图纸,抬头说了一个字:“买。”
她心里有数。
现在全国开始宏观调控,给楼市降温,不少地产企业和投机客都面临资金压力,正是抄底的最佳时机。错过这两年,等这里发展起来,恐怕就是另一个价码了。
他们说的都是公司未来的规划,唐咏心有自己的判断,倪劭廷本不欲多言。但他低头瞥了一眼图纸,又看了看周围地块的分布,眉头微动,忍不住伸手在图纸上点了几下。
唐咏心注意到他的动作,侧过头问:“你有什么高见?”
“真让我说?”倪劭廷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钟朋春。
在外人面前,他还是很惜字如金的,特别是还要说普通话。
钟朋春虽然做了老总,但本就是技术出身,对公司管理、土地买卖这些事全是摸着石头过河。他听倪劭廷开口,便知道这位倪先生不是随便发议论的人,他是不是也觉得他爱人这个想法不太可行?
于是钟朋春也说:“倪先生,您指点指点,我们也好开开眼界。”
倪劭廷见他这么上道,便也不再打哑谜。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图纸上,点了点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你们的厂房是b栋,和A栋共用一个入口。货物通道、消防环线都从这两栋之间穿过。只拿下一栋,另一栋在别人手里,将来无论改造、扩建,还是政府修路征用拓宽通道,都要看别人脸色。”
他转头看唐咏心:“所以要买,至少要把A栋一起买下来。”
作为地产商人,倪劭廷的习惯是看整个地块的综合价值,而不是看单栋楼。比如半幅地、插花地、共用通道等等,后期牵制太多,再便宜也是麻烦。如果是他,真的看中了这里的潜力,会想办法把整宗地拿下,不给旁边留任何能掣肘自己的余地。
钟朋春一愣,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说法。买一栋他都觉得心里打鼓,这位倪先生倒好,轻飘飘一句话,就要买两栋?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顺便多买一把葱似的简单。
唐咏心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图纸。
她确实没考虑这么细,她带着未来的记忆,只想着先买下来再说,反正地价会涨,她怎么也不会亏。但倪劭廷看到的是另一个层面,不是买不买得起,而是买下来以后好不好用,怎么用才是最优解。
倪劭廷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因为普通话水平有限,他说得很慢。
“买厂房除了自用,也是看中将来的价值。把两栋一起拿下,加上中间这块共用的场地,你们就在整个工业村里形成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水电增容、设备改造、消防升级,全部自己说了算,不需要找其他业主协调。将来工业村如果要旧改、土地整备、征拆谈判,手握两栋连片的物业,议价权完全不同。”
叶慧珊低头,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倪劭廷讲完,把图纸转了个方向,递给坐在斜对面的peter,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你有什么补充?”
他既然把peter带来,就不只是让他跟在边上走走看看。他这个人能力有多少,能在多快的时间里作出判断,决定了他未来会把多少事交到他手里。
peter刚才在车间里听叶慧珊说话时就已经有所思索。
这会儿被点名,他接过图纸琢磨片刻,才斟酌着开口:“我看过深城最新的规划路网图。如果将来修路往这边延伸,再到南边接上一条新规划的次干道。”他手指指着A栋的位置,“那A栋这边,很可能对着十字路口。现在看它是工业村的死角,将来反而是最值钱的。”
倪劭廷微微点头,眼里闪过满意。
其实是因为每个人站位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以及侧重点也不同。
钟朋春看的是技术,唐咏心看的是趋势,peter看的是规划,而倪劭廷看的,是掌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