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宫道往宫外走。
咸阳的日光落在长长的宫墙上。
来往的内侍、郎卫,有序走动。
胡亥看着这座宏大的咸阳宫,心里清楚。
今天跟嬴政聊的这些,一旦落地,整个大秦的朝堂格局,都会慢慢变样。
世家靠着举荐把持仕途的老路,要慢慢断掉了。
百姓读书、考试、做官的路子,要正式铺开。
嬴政不用一个人扛下天下所有文书重担,有六个人帮他分拣、献策。
同时还有独立的监察,盯着所有人,防止新的官员慢慢变成新的世家。
但是风险也不小。
朝堂上的旧势力,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处被一点点拿走。
往后朝堂上的争吵,少不了。
回到马车上,胡亥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继续梳理思路。
罗马现在忙着在地中海抢地盘,他们的制度适合城邦扩张,但是治理大片国土,短板很明显。
孔雀王朝看着大,种姓锁死底层,就算粮食多,底层百姓也得不到好处,早晚内乱。
匈奴靠游牧,强盛全靠草场,上限摆在那里。
海东诸岛还原始,没有像样的政权。
中亚一堆小国互相厮杀。
大秦现在是这个时代最强的政权,有文字,有律法,有郡县体系,还有纸、新的农耕技术。
只要粮食产量提上去,吏治的口子打开,再把外面的世界摸清楚。
那大秦的格局,就不再仅仅是中原这一片。
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先把内阁这套条陈写好,过嬴政和重臣那一关。
先稳住国内的新政,等关东三队人的消息。
然后再慢慢筹备远行。
马车一路行驶,很快回到公子府。
刚进门,苏婉清就迎了上来。
“公子回来了?面见陛下,事情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胡亥笑了笑,“不过接下来几日,我怕是要泡在书房里,赶一份很长的条程。”
苏婉清微微蹙眉。
“又要连日熬夜?身子要紧,之前腰还酸着呢。”
……
“知道,我会记得歇息。”胡亥宽慰她,“这份条陈,关系到以后天下寒门学子能不能有出路,不能马虎。”
沈知月这时也走过来,手里拿着豆腐坊新整理好的账目。
“公子,豆腐坊这个月的账,妾重新核对完了,给您过目。今日生意依旧火爆,不少百姓,一大早就在坊门口排队。”
胡亥接过账册翻了两页。
“做得很好。账目继续保持日清月结。等后面监察院立起来,以后各地工坊、官营产业的账,都会有专门的人审计核查,贪墨就更难了。”
沈知月眼睛一亮。
“监察院?那是不是以后管账的人,不敢随便动手脚了?”
“对。”胡亥点头,“不光是工坊账目,所有官吏的钱粮出入,都会被盯着。”
林静姝捧着一卷抄录好的农桑典籍,缓步过来。
“公子,妾抄录的农桑篇章,已经整理大半。若是往后公子要远行寻访作物,这些农桑记载,是不是可以带上?路上遇到别的谷物,也好对照分辨。”
胡亥看着她手里的书卷,心里一暖。
“说得没错。等真动身的时候,这些抄本,还有农具图样、种子保存的法子,都要备一份带上。”
三个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关心的方向不一样,却都踩在了点子上。
苏婉清关心朝堂局势,沈知月盯着钱粮账目,林静姝专心农桑典籍。
也难怪胡亥当初感慨,三个媳妇各有本事。
“我先去书房了。”胡亥跟她们说了一声,“晚膳不用催我,若是晚了,直接送到书房就好。”
不能再继续每天后院轮睡了……
“妾等下给公子炖上温补的汤,一并送去。”苏婉清轻声说道。
“多谢阿清。”
胡亥转身进了书房,推开房门,走到宽大的案几前面坐下。
铺开新造出来的白纸,拿起炭笔。
他没有立刻动笔,先在脑子里把结构顺一遍。
开篇,先说如今朝政的难处:奏章繁多,皇帝独揽决断,精力有限;举荐制催生世家结党,吏治容易腐化。
然后分一段讲内阁,写明为什么是六人,六人分工、票拟权限,只能献策,不能决断。
再讲六部,六部的权责划分,承接旨意办事。
再单独写监察院,独立于内阁六部,直报皇帝,巡查百官,审计账册。
最后附上过渡推行的办法,先试点,慢慢扩,不急着一刀切。
末尾再提一句,待内政安稳,遣使远行,寻访高产粮种,探查域外风土。
思路理顺,炭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笔写起来。
写一阵,停下来想一想,哪里容易被老臣挑刺,哪里要写得更明白。
比如反复标注,内阁没有决策权,所有方案必须皇帝用玺才算生效。
这点是重中之重,嬴政最在意皇权,这条写清楚,才能打消他心里的顾虑。
不知不觉,日头慢慢向西斜下去。
书房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烛火被点上,内侍送进来一盏灯,安静退出去。
写了大半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苏婉清,提着食盒进来。
里面有晚膳,还有一小罐温热的汤。
“公子写多久了?歇歇手,先吃点东西。”苏婉清把食盒放在一边,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这就是您跟陛下商议的新政条陈?”
“嗯。”胡亥放下炭笔,揉了揉手腕,“里面这套法子要是成了,往后的大秦,会很不一样。”
苏婉清低头扫过几行字,看到内阁六臣、监察巡察这些内容,轻声开口。
“若是世家不愿意,会不会生出大乱子?”
“肯定会闹。”胡亥如实说,“但是阿父心里有数,有兵压着,循序渐进,不会一下子激起大乱。”
“世家最怕的,就是寒门能不靠他们举荐,自己考试做官。这条路一旦打开,他们代代相传的权势,就会慢慢松动。”
苏婉清沉默片刻。
“妾明白了。只是这条路,公子会得罪很多人。”
“要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胡亥笑了笑,“只要最后百姓能吃饱,能有公平一点的出路,这点非议,算不得什么。”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又扒了两口饭,不敢耽搁太久。
条陈还要写完,明日一早,还要再通读一遍,修正漏洞,再正式呈给嬴政。
吃完东西,苏婉清收拾食盒离开,不打扰他。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还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胡亥一边写,一边还惦记着关东那边三支队伍。
不知道刘邦和王贲,在颍川能不能压住当地抱团的世家。
不知道萧何和蒙毅,在楚南推行新政,有没有遇到武装抗拒。
不知道项羽和韩信,在齐鲁之地,能不能稳住局面,安抚当地百姓。
这么久没有信使回来,是路途太远,信使还在路上?
还是真的遇上麻烦,被世家扣下消息?
想到这里,胡亥心里微微悬起来。
他放下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成温!”
成温很快跑过来,站在门外。
“公子,奴才在。”
“再派人去驿传那边问一问,关东方向,有没有新到的加急文书。”胡亥吩咐,“不管有没有,半个时辰回来回话。”
“诺!奴才这就去。”
成温快步离开。
书房又静下来。
胡亥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往下写。
一边是朝堂改制,要搭新的行政框架,给大秦换一套不容易固化的吏治体系。
一边是关东的新政推进,要拿世家开刀。
一边还要筹备往外走,去找粮种,摸清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事情一件叠一件,一点清闲都捞不着。
早知道当初跟阿父说清楚,我只想当个搞技术、搞民生的闲散公子,怎么事情越揽越多。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笔尖不停。
夜色越来越深,咸阳城慢慢沉寂下去。
只有公子府这间书房,灯火一直燃到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