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煤油灯最后一点光。他的左手攥着撬棍,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被吉尔扣上的定位器闪着微弱的绿光,每隔三秒闪一次,像是一颗不会跳动但固执地拒绝熄灭的电子心脏。他转过身。
克里斯站在楼梯口,突击步枪的制退器搁在膝盖上。巴瑞把m202的发射管擦得锃亮,抬起头看着他。瑞贝卡从急救箱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支未拆封的抑制剂药剂,指节泛白。吉尔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刀鞘已经扣回了大腿外侧,但手指仍然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要交代几件事。”杨兴把手电筒放在走廊中间的弹药箱上,光柱照着他自己,也照着面前四个人的脸。“第一,如果我没回来,指挥权移交吉尔。克里斯负责战斗序列,巴瑞负责火力支援,瑞贝卡负责医疗和反制上传。自毁程序必须启动,暴君必须杀死,太阳阶梯必须炸毁——不管我在不在。第二,威斯克的全部数据在吉尔手里。如果我回不来,把它交给联邦调查局浣熊市分局的布莱恩·艾恩斯局长——只说保护伞在洋馆做违禁人体实验,不要说太阳阶梯,不要提维度结构,不要把我写在报告里。”
吉尔没有说话。她把匕首插回刀鞘,从尼龙袋里抽出杨兴刚才递给她的外接硬盘,塞进自己防弹背心的内侧口袋,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得像是往枪膛里压了一发子弹。
“克里斯。”杨兴转向他,从工具包里摸出那张画着丧尸弱点的示意图,递过去,“如果我回不来,你知道怎么杀丧尸。但你还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妹妹。”
克里斯接过那张纸的手突然顿住了。他的指节在白纸上掐出一个折角,粗粝的低音从嗓子里滚出来,像是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呼吸。“克莱尔怎么了。”
“她在大学里学的是摩托车维修和格斗,她会自己来找你。不是今年,就是明年秋天。不要拦她——她比你想象中能打。她会在未来某个节点救你的命,也会为了你穿过一整座被感染的城市。”杨兴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克里斯能听清,“对她好一点。你总是太凶。”
克里斯的手指停在那张简笔画上足足五秒,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自己防弹背心里侧的口袋——和那张全家福放在同一个位置。他说了一句“下次见面,我还欠你一次。”便转过身去检查突击步枪的枪机有没有卡弹。
“瑞贝卡。”杨兴走到她面前。她正努力维持一个十八岁医学天才该有的冷静表情,但那双抓了抑制剂药剂一整晚都没抖的手,现在正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太清楚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你合成的抑制剂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没有它,暴君的甲壳就算被轰开,它的神经信号也能在三秒内重启上传。你的隔离帽是我从档案室废弃设备里拆的,但调试是你一个人做完的——全队没有人比你更懂怎么阻止太阳阶梯的信号渗透。如果暴君重启上传,你必须在中控室切断它的代谢循环。你是核心,不是辅助。记住了。”
他把隔离帽从自己头上摘下来,放回瑞贝卡手里。她低头看着那顶被自己亲手加装了神经外科屏蔽线圈的隔离帽,眼眶红了一瞬,然后从急救箱里摸出最大号的马克笔,在杨兴前臂的绷带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线。“高浓度抗体临界注射点。如果灰斑越过这道线,不管你有没有被暴君伤到,立刻注射最后一支血清。抗体会暂时把你的外周神经拉到免疫风暴边缘,你会发烧、眩晕,可能暂时站不稳,但至少不会立刻转化。撑到暴君死后给我留一点时间——我会把你拖回来。”
杨兴看着那道被画在灰斑边缘的线,没有说谢谢,而是把撬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记住了。”
巴瑞从军械库走出来,肩膀上扛着m202,弹药带上插满了麦林弹和两枚实弹火箭。他站在杨兴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It男,沉默了很久。“你之前跟我说,你死不起。这句话还给你。”
杨兴仰起头和他对视。“威斯克的家人威胁报告我已经删除了。你带她们去上周末你照相的那片草地,补一张照片。不要带枪。在洋馆里你是重火力手,在草地上你只需要是爸爸。”
巴瑞没说话。他把一只蒲扇大的手放在杨兴后脑勺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军械库门口走去,脚底踩碎了两块被丧尸体液泡烂的地板。
吉尔是最后一个。
她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通往档案室的那扇门框。她手里没有枪,没有刀,没有那个一直端着的搪瓷杯。她只是站在那里,战术手电夹在腋下,光柱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和他之间的空地切成了两半。杨兴走到她面前,把撬棍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她旁边的墙根上。然后他做了一个不是战术动作的举动——他伸手把她战术背心肩带上松了半寸的尼龙搭扣重新拍紧。那个搭扣是她在档案室暗门边卸弹匣时被撬棍刮松的,一直没来得及调。“厨房里找到的那盒九毫米空尖弹还剩三十二发。我在你左边第二个弹匣袋里塞了一整盒润喉糖,柠檬味。”
“你十几分钟前叫巴瑞去炸暴君,叫克里斯掩护巴瑞,叫我带瑞贝卡去中控室解锁自毁。你把所有人的活路都排好了,但你自己选的那条最窄,你不让我跟。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已经算清楚我会被你留在地面上,所以才提前把润喉糖塞进我弹药袋里。”吉尔的声音极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情报简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眶已经红了。
杨兴把工具包里的便携终端抽出来,调出一个文档,把屏幕转向吉尔。“如果你在中控室碰到信号干扰,用备用平板直连b4配电室的c-3冷却阀控制器,按这个顺序手动重启:白绿、蓝、地线。不会炸到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把平板收进自己防弹背心内侧。“杨兴。队伍名单是我去人事处亲自调档的。你那份简历我自己扫过——麻省理工计算机硕士,四年外包数据库开发。没有犯罪记录。紧急联系人空白。既往病史空白。无配偶无子女无父母。连只猫都没有。你这种简历全警局都知道是伪造的——但我们还是收了你。你觉得我在直升机上给你水,是因为我想照顾新人?”
她把最后一点伪装卸掉了。她的眼眶是红的,眼球表面那层薄薄的泪膜反射着煤油灯的残焰,但她没有眨眼。她只是用手指点着他锁骨之间,一字一字压进他的呼吸里:“我给你水,是因为你的嘴唇很干,脸上全是冷汗,再加上你那一脸‘我想回家请病假’的表情,你看起来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擅长告别的人。不准不擅长。也不准补。”
然后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下来,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上他的额头。骨头碰骨头,闷闷的一声。她的额头上立刻红了一小块,他的脑门也被撞得嗡嗡响。她松手,推开他。
“回来。活着回来。不然我让巴瑞把你那份润喉糖塞进火箭筒。”
杨兴退后两步,弯腰捡起墙根的撬棍,别回腰后。他走出走廊,走进通往b8的楼梯间。黑暗吞没了他的背影,只有手腕上那颗被吉尔扣上的定位器,还在每隔三秒闪一次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