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密门在杨兴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十二道锁簧同时卡入槽位,液压密封圈充气膨胀,将门缝彻底封死。门边的电子面板跳出一行绿色文字——【气密锁已激活,反向开启权限已永久注销。此门无法再次打开。】从这一刻起,身后没有退路。他面前只有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不再是混凝土,也不是洋馆上层那种贴着发霉壁纸的石膏板,而是一种不该存在于地壳深处的、活着的物质。墙面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膜,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角质层,角质层下面能看到暗红色的脉管在缓慢蠕动,每一次收缩都会让整面墙轻轻颤一下。地面踩上去不是硬的,是软的,有弹性,鞋底陷下去再抬起来时会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咕叽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热腥甜的蒸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舔一块刚从体内取出的器官,潮热的铁锈味和福尔马林混合在一起,从咽部往下灌。
杨兴沿着走廊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上那些角质层。越往深处,墙壁的“生物性”越明显。一开始只是脉管和黏膜,走了大概二十米后,墙面上开始出现成片隆起的肉色结节,每一个结节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毛细血管网,在手电光下会微微收缩,像是在呼吸。他皱着眉靠近其中一个结节,发现结节的顶端有一个闭合的裂缝,裂缝边缘长着一圈极细的、牙齿状的钙化颗粒。那不是结节。那是闭着的眼睛。整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闭着的眼睛。
他往后退了一步,右肩撞上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那面墙也是软的,弹性像压在一具刚死的尸体上。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墙面扫过去——这一面墙上也没有眼睛,而是嘴。一张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嘴唇肥厚湿润,内侧布满了细小的疣状突起,喉咙深处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发出暗绿色荧光的雾气。那些嘴在他靠近时同时张大了,雾气变亮,像是十几台收音机被突然打开,但没有声音——不是听不见,而是声音不在空气里,直接在他的颅骨内侧炸开。
疼痛。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纯粹的、被剥离了所有语义的疼痛,灌进他的前额叶,在神经元之间反复弹跳,震得他整个人弯下了腰。他单手扶墙,指尖陷进软而韧的角质层,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不是血,是透明的,带着一丝微弱的静电感。他抬起手,在手电光下看到那液体正在缓慢地沿着指纹沟壑扩散,每一滴都像是活的。
弹幕在视野里炸开了锅。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右侧涌入,速度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时候都快,各种颜色的文字叠在一起几乎糊成了一团——观测者们在尖叫,不是恐惧,是兴奋,是“冥场面终于来了”的狂喜。有人在大喊截图,有人在用加倍加粗字体警告“墙壁上的眼睛要睁了快闭眼”,有人迅速滚出一条长弹幕解释原理——“母巢墙壁的角质层由钙化神经突触残片构成,和暴君心脏用的是同一种受体细胞,不要盯着眼睛看,看久了会脑死亡。闭眼,敲墙,用撬棍。”最后四个字被重复了至少十几遍,不同颜色,不同字号,排成队列从他视野上方轰轰烈烈地开过去,像是一支在用弹幕给他铺路的小型军队。闭眼,敲墙,用撬棍。
他闭上眼,把撬棍从腰后拔出来,弯头朝墙壁上那些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猛敲了一下。金属撞击角质层的闷响在走廊里荡开。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不是从墙壁里,不是从广播里,是从他的正前方。走廊尽头那片还在蠕动的血肉墙壁后面。皮鞋踩在湿软地面上的磕碰声,间隔均匀,步幅稳定,每一步都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然后脚步声停了,威斯克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我的舞台,杨顾问。”
他的语气和在大厅里宣布搜索计划时一模一样——平稳、专业、彬彬有礼。就好像这片被肉壁包裹的走廊只是会议室里的另一张长桌,墙上的眼睛只是壁灯,蠕动的黏膜只是墙纸。
杨兴站直身体,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握紧手电筒。他没有睁眼——墙壁上那些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能感觉到有几十道冷而黏稠的注视正从各个角度贴上来,扒在他的衣服、脸、后背上。但威斯克的声音给他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声源定位。正前方,距离大约十二米,中间隔着至少两堵肉壁。
“你不该来这里。”威斯克说,脚步声又响了两下,这次是往旁边横移——他可能在调整位置,也可能只是在踱步,“b8的权限我已经全锁了,你是把整条走廊的气密电路全部反锁之后才下来的。你把自己和我锁在了同一个空间里,谁都不能在暴君启动前离开。你觉得这是战术——我让你看看太阳阶梯核心之后,你再重新定义什么才叫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