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留在钢七连呢?他不过是个上等兵,是许三多光芒下的影子。
许三多是上士,是师部点名表扬的人才,是三班的灵魂。
他在七连待得越久,就越像一粒被太阳遮住光芒的尘埃。
被这种尖子压着, 他永远出不了头。
成才咬了咬牙,攥紧了文件。
早饭时,许三多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皱着眉问:“成才,你咋了?早饭都没吃几口。”
成才的心猛地一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强装镇定地扒了口饭,含糊道:“没事,昨晚没睡好。”
许三多盯着他,“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成才避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最怕的就是许三多的眼神,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撒谎的力量。
“我……”成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猛地站起身,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我吃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餐盘,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在营区的林荫道上站定。
“成才,到底咋了?”许三多忽然回忆起这人的成长路线,“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要走?”
成才被说中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是,”成才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转连了,我要去红三连了。”
许三多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着成才,“七连不好吗?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在七连干出成绩的吗?”
“好?”成才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七连是好,可那是你的七连!许三多,你是上士,你是师部的红人,你带着三班立三等功,你前途无量!
我呢?我只是个上等兵!我在七连待一辈子,也赶不上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红三连能给我士官名额!能让我留在部队!能让我成才,不再当你的影子!我凭什么不去?”
许三多看着他愤怒的眼神,一时间停住了呼吸。
成才继续咆哮!
“许三多,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从新兵连开始你就是第一名,得到了一切!
我呢?我拼了命想打败你,却始终被你踩在脚下!
跟你当老乡有什么好的?我是脑子进水了才跟你当老乡!”
“成才!”许三多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也很优秀!你再等等就转士官了!我也会帮你的!”
“等?”成才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失望。
“等多久?等你在七连步步高升,等我在七连熬成老兵,然后卷铺盖走人?许三多,我等不起!”
他看着许三多,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走。”
许三多想说些什么,想劝他留下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成才的苦,不甘心。
自己把他当朋友,可对方却因为自己的优秀,要跟他划清界限。
两人就这么站在晨雾里,沉默着,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最终,成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许三多,眼神复杂:“三多,我走了,你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久都没有动。
这一天,钢七连的营区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成才要转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连队。
所有人都炸开了锅,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成才这小子,太不地道了!钢七连待他不薄啊!”
“叛徒!纯粹的叛徒!钢七连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七班的战士们,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一个兵把手里的训练器材摔在地上,骂道:“亏我以前还把他当兄弟,叛徒!”
另一个兵也跟着附和:“就是!红三连是什么地方?能比得上七连一根毛?他去那里,就是贪图士官名额!没骨气!”
七班长皱着眉,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
消息传到了三班,大家都在议论。
史今看着议论纷纷的战士们,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老兵,他知道成才的苦衷,可在钢七连的战士们眼里,成才的行为,就是背叛。
许三多坐在三班的宿舍里,一言不发。
成才不是叛徒,只是太想留下来了。
可他没办法替成才辩解,他说不出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成才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不大的背包,装着他在七连的所有家当。
成才攥着背包带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弯腰拉开了背包侧兜。
里面静静躺着三条烟,一条红塔山,一条红河,一条春城。
这是他攒了大半个月的津贴,特意托炊事班老乡从营区外捎来的。
红塔山是里面最贵的,是拿来给连长排长敬烟的。
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一根,小心翼翼地抽完。
他伸出手,把红塔山拿了出来。
烟盒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捏着那条烟,转过身,看向七班宿舍里的几个战友。
他们都站着,或靠在床边,或倚着桌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哥几个……”成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局促,“留着抽。”
他抬手,想把烟递过去。
可宿舍里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应声,更没有一个人伸手接。
有人别过脸,盯着窗外的训练塔,像是那里有什么稀罕物。
有人低头抠着指甲,指尖的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发泄什么。
还有人抱着胳膊,眼神里的厌恶和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那条红塔山被他举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个笑话。
成才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脸上,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意涌上来,呛得他眼眶发涩。
他默默地把那条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宿舍里,却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