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边听着一路风声,李漱宴淡淡开口,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无颜做事果然稳妥至极。”
“从头到尾,半分南胤旧事、南胤遗民的消息都没泄露出去。所有人只知丞相谋反、万圣道附逆,没有任何人会牵连无辜百姓,杜绝了株连大祸。”
李莲花轻轻颔首,心中一片安然。这便是他当初执意隐瞒南胤渊源的初衷,权谋纷争、恶人罪孽,本就不该由无辜之人承担。
李漱宴语气带着讥讽:“这百川院倒是又借着名头扬名,真是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爹爹,你不露面,他们便把你尚在人世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半分都不愿你回去。”
李莲花淡淡开口:“不必动气,我早已放下。他们如何,与我再无干系。”
李漱宴心底暗自叹息,想来这十年,爹爹当真变得心软。也正是知晓他这份心软,云彼丘才得以保全性命。
莲花楼不日便进了入扬州地界。
熟悉的水乡风物入眼,烟雨朦胧、小桥流水,正是当年四顾门屹立天下的故土。
李漱宴望着窗外熟悉的扬州景致,轻声开口提议:“既然已经入了扬州地界,我们顺路去一趟四顾门旧址吧。”
他缓缓道出心底所想:“原本我打算彻底解决完单孤刀所有余祸,再来此处了结旧事。如今风波已定、心魔已除,刚好途经扬州,便趁此机会,彻底化解当年五十八位殉难英雄的执念,了却爹爹最后一桩旧憾。”
这些年,这桩压在心底的旧事,一直是李相夷半生愧疚、李莲花心头微结的遗憾。五十八位同门含冤而死、执念不散,始终未能安息。
今日重归故土,正好一一了结,再无牵挂。
李莲花望着窗外烟雨扬州,眸色温柔又怅然,轻轻点头应允。
半生浮沉,终是要重回旧地,送别故人。
一行人抵达扬州城外,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山道,将莲花楼房车稳稳停落安置。
车内阵法完好,单孤刀与封磬依旧被禁锢昏睡,无人能破、无人能逃,安稳无虞。
诸事妥当,三人静待夜幕彻底笼罩扬州大地,待城中灯火渐疏、人声沉寂,方才趁着深夜,悄然动身,往昔日四顾门旧址而去。
一路夜行微凉,林间风声簌簌。
笛飞声随行在侧,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淡淡开口问道:
“世人皆传人死有魂、执念不散。我一生征战武道,只信胜负强弱,从不信虚妄鬼神。今日倒是想亲眼看看,这世间,当真有亡魂执念?”
李莲花步履悠然,夜色衬得眉目温润平和:
“非是鬼魅,只是生前执念太深、冤憾难平,魂魄滞留旧地,久久无法超脱罢了。五十八位同门含冤而终,心结未解,自然岁岁驻守此地。”
说话间,远处大片精致庄院已然入目。
曾经雄霸天下、威震四海的四顾门山门故地,早已尽数改建,更名换姓,成了如今雅致温柔的慕娩山庄。
雕栏新砌,亭榭重造,花木修剪得温婉秀丽,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看在李漱宴眼里,只觉得格外刺眼、牙酸堵心。
这是爹爹少年立业、一腔热血护守江湖的四顾门,是无数英雄抛洒肝胆的宗门故土,到头来旧主无名、旧史蒙尘,只余下一座旁人冠名的雅致山庄,何其荒唐,何其唏嘘。
三人敛尽气息、隐去身形,身法轻盈如夜风流云,灵巧避开山庄所有巡夜下人、值守护卫,悄无声息穿入园中。
旁人入庄只见繁花亭台、雅致新居,唯独李漱宴血脉牵引、心神有感,冥冥之中自有清晰指引。
这是属于李相夷的旧土,是刻在骨血里的旧痕。
循着感应一路深入,穿过层层新造回廊水榭,终于抵达山庄最深处、最僻静的一方院落。
此处未曾大肆翻修,还留着几分当年旧貌,正是十年前,少年李相夷居住、练剑、独处的专属院落。
院落正中,一方桃花林静静而立。
夜风轻拂,粉瓣簌簌纷飞,落满青石阶地。年年桃花盛开,岁岁落英如常,任凭世事更迭、门庭易主,唯独这片桃花林,一如当年模样,分毫未改。
夜色幽深,落英纷扬。
三人缓步踏入这片承载着李相夷年少岁月的桃花林,细碎的落英拂过衣袂,带着经年不变的温柔,也藏着数十年不散的沉郁执念。
为免庄内下人贸然闯入惊扰英魂,也杜绝外界声响打乱聚灵仪式,李漱宴脚步一顿,率先抬手结印。指尖灵力流光簌簌闪动,行云流水般排布开来,两层阵法瞬间成型,隐匿笼罩整座桃花林。
外层是阻隔结界,封死所有入林路径,哪怕是庄中侍卫无意路过,也会被无形屏障阻拦,根本察觉不到林中人影与异动;内层是细密的隔音阵法,将林间所有动静彻底隔绝,内里万事喧嚣、魂语低语,皆不外泄分毫。
两道阵法稳稳落地,灵光隐入草木山石,毫无痕迹,整片桃花林彻底与世隔绝,安稳无扰。
准备妥当,李漱宴收了结印的手势,转过身直面林间萦绕不散的淡淡阴气与残碎执念。
他凝神静气,缓缓运起自身精纯灵力。温润磅礴的灵息顺着周身经脉涌出,轻柔漫遍整片桃林。原本飘荡在花间夜风里、细碎虚无的淡淡虚影,如同被温柔收拢的星辰,一点点从空茫雾气中剥离、浮现。
起初只是数十道模糊不清的轮廓,身形浅淡、近乎透明,眉眼模样全然分辨不出,只能隐约看清是人形虚影,悬浮在桃花树间,沉寂不动,带着沉沉的滞涩与哀怨。
李漱宴知晓,这些英魂被困此地数十年,执念耗损灵体,早已涣散虚浮,难以成型。他眸色沉静,不疾不徐,再度催动丹田灵力,源源不断的精纯力量缓缓输送而出,温柔包裹住每一道残魂虚影。
灵力丝丝缕缕浸润着涣散的魂体,原本缥缈单薄的轮廓,一点点凝实、清晰。模糊的眉眼渐渐分明,松散的身形缓缓稳固,不再是转瞬即逝的雾气,成了实实在在、身形完整的虚影。
五十八道身影,整整齐齐,静静伫立在漫天纷飞的桃花林中。
他们皆是当年四顾门殉难的弟子、忠肝义胆的同门,数十年含冤滞留,不得超脱,困在这故地旧院,岁岁年年,等候故人归来。
待所有魂体尽数凝定,气息趋于平稳,李漱宴收了灵力,指尖凝出一缕极轻的灵韵,温柔拂过每一道英魂虚影。
这一缕灵韵不含半分杀伐,唯有平和的安抚与唤醒,轻轻叩开了残魂沉寂数十年的意识。
原本僵立无声的虚影,缓缓动了动身形,涣散的眼底渐渐亮起微弱的眸光,沉寂多年的灵识,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苏醒。
林间无声伫立的五十八位英魂,悠悠转醒,目光齐齐望向林中立着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李漱宴。
五十八道英魂缓缓苏醒,林间浮影轻晃,常年凝滞的悲郁气息终于松动。
为首那道身形最为挺拔、灵体最为凝实的残魂,正是当年四顾门弟子张铁鹰。他滞留此地数十年,执念最深、神志最清,是一众同门残魂的领头之人。
此刻他望着前方人影,空洞多年的眼底骤然亮起微光,脸上涌上极致激动、如释重负的神色,空灵飘渺的声音穿透漫天落英,清晰落在林间:
“门主!您没事!太好了……属下们、属下们一直担心您也葬身东海,数十年不敢离去,日夜悬心……”
话音未落,张铁鹰神色骤然一白,激动的神情瞬间僵住,满心欢喜轰然落地,化作满心惶惑。
不对。
若是门主安好无恙,他们这些滞留世间的执念残魂,根本不可能看得见活生生的门主。
能被魂体所见,唯有亡魂、执念、或是命数将近之人。
他心头巨震,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人影,越看越是惊疑。
眼前这人,眉目依稀带着当年三分风骨,可容貌稚嫩面生、年岁极轻,全然不是当年睥睨天下、风华绝代的李相夷。
门主模样大变,这般面嫩青涩,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林英魂皆是茫然浮动,张铁鹰眉头紧蹙,正要开口追问。
李漱宴神色清淡,并未作答,只是轻轻侧身退步,往旁让开半步,稳稳露出身后两道身影——恬淡温润的李莲花,与一身桀骜、气场凛冽的笛飞声。
这一瞬,桃林之内,死寂无声。
张铁鹰先是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眸底满是极致的困惑错愕。
方才少年似门主风骨,此刻这位布衣闲人,眉眼间竟也藏着熟悉的影子,温柔沉静,气韵独特。
他心神大乱,不由喃喃自语:“两个……两个门主?难道当年东海一战,门主神魂分裂,一分为二了?”
错乱惊疑尚未平息,他余光扫过一旁抱剑而立的笛飞声。
刹那间,张铁鹰浑身魂体剧烈震颤,所有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忌惮、戒备与滔天敌意!
数十年前江湖大战、正邪对峙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刻入魂魄的刻骨仇恨骤然复苏。
他身形紧绷,凌空退后半尺,五十八道残魂齐齐戒备、蓄势凝力,死死盯住笛飞声,声音空灵凌厉,满是警惕:
“是你!笛魔头!金鸳盟盟主,笛飞声!”
“当年正邪大战、江湖浩劫,皆因你而起!你为何会与门主一同出现在此处?!”
一时之间,桃林落英纷飞,旧怨翻涌,死寂多年的四顾门旧地,再度燃起当年正邪对立的紧绷对峙。
张铁鹰一声厉喝,瞬间牵动了整片桃林的凝滞气氛。
原本还带着迷茫、浑浑噩噩的五十八道残魂,脑海中尘封数十年的正邪厮杀、宗门血战记忆骤然惊醒,所有混沌尽数褪去。
一众英魂身形齐齐一振,空灵的眼眸瞬间清明,齐刷刷转头,死死锁定伫立在侧的笛飞声。
当年金鸳盟与四顾门血战不休,江湖喋血、门人殒命,是刻在每一位四顾门弟子魂魄深处的烙印,哪怕执念沉困数十年,恨意与戒备也从未消散半分。
林间阴风微起,五十八道虚影气息紧绷,隐隐聚起执念之力,隐隐有再度对峙相争之势。
眼见旧怨戾气即将复苏、惊扰众人残魂,李漱宴抬手轻凝灵力,一缕温柔醇厚、不带半分杀伐的灵息悄然漫遍整片桃花林。
灵力潺潺流转,轻轻抚平了一众英魂躁动的戾气与紧绷的神魂,将那股蓄势待发的对立之势缓缓消解,让激动沸腾的残魂得以安稳沉静下来。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一直默然伫立的李莲花终于上前一步,温润的嗓音轻柔响起,穿过纷飞落英,落在每一道残魂耳畔。
“铁鹰、大川,诸位兄弟,莫要激动。”
他目光温和扫过眼前一张张既熟悉又虚幻的面容,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愧疚与怅然,语气缓缓舒缓,耐心解惑。
“当年江湖正邪对立、金鸳盟与四顾门厮杀连年,死伤无数,恩怨纠葛深重,你们恨笛飞声,是理所应当。”
话音诚恳坦荡,没有遮掩,没有辩驳当年的江湖纷争。
张铁鹰一众残魂微微怔住,紧绷的魂体悄然松弛几分,静静望着眼前温润如玉的门主,等候下文。
李莲花继续轻声解释,缓缓拨开数十年的误会与尘封旧怨:
“但当年东海大战,我与笛飞声决战落幕,便已了结毕生武争恩怨。此后数年,江湖变局丛生,角丽谯祸乱天下,万圣道暗流倾覆朝野,无数无辜之人惨遭牵连屠戮。其实都是单孤刀暗中谋划,才导致四顾门与金鸳盟分崩离析。”
“昔日正邪之分,早已随乱世风波散尽。如今祸首尽数伏诛,江湖尘埃落定,我与笛飞声,早已不是当年对立厮杀的仇敌,而是并肩平乱、共护苍生的挚友。”
他抬眸看向神色错愕的张铁鹰,字字真切:
“今日他随我前来,无半分恶意,不过是陪我重回旧地,了结我半生心结,送别诸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