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语温柔坦荡,褪去了当年少年门主的凌厉锋芒,只剩历经世事沧桑的通透与释然。
五十八位英魂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茫然。
他们困在战死的那一日,守着旧仇、等着门主,从未知晓此后数十年的江湖变迁,从未想过,水火不容的四顾门与金鸳盟,最终会化干戈为玉帛。
笛飞声立在一旁,神色桀骜淡然,并未多言辩驳。过往厮杀已是过往,半生浮沉走过,对错恩怨早已看淡,他今日前来,不过是陪故人了却旧憾。
李莲花望着眼前静静伫立的一众同门残魂,眼底泛起浅浅酸涩,缓缓道出最后的真相,解答他们心底最大的疑惑:
“你们方才所见的少年模样,并非我神魂分裂。”
他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侧眉目清隽的李漱宴,声音温柔而郑重:
“这是我的孩子,李漱宴。是他以自身精纯灵力,唤醒你们、凝住你们四散的执念,也是他一路伴我左右,陪我扫清世间祸乱,抚平江湖风波。”
一语落定,林间所有惊疑、错乱、不解,尽数烟消云散。
五十八道英魂望着并肩而立的父子二人,望着一旁默然坦荡的笛飞声,紧绷数十年的心结,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而压在李莲花心底整整十年、半生不敢触碰的愧疚与枷锁,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虚幻面容,望着这些当年追随他、信任他、最后却因他而惨死殉命的同门兄弟,喉头骤然酸涩发紧,积压十年的自责与痛楚,轰然冲破心底桎梏,脱口而出。
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的疲惫、悔恨与入骨的自责,在空寂的桃林里缓缓回荡:
“是我李相夷愧对诸位兄弟!”
“若非我当年年少轻狂、识人不明、错信奸人,轻信了暗处蛰伏的豺狼诡计,又何至于让你们深陷圈套、惨遭埋伏!”
“你们一生忠义,一心护着四顾门、护着江湖苍生,最后却落得个枉死沙场、含冤无归的下场!”
“这血海沉冤,这半生别离,这数十年不得轮回的执念……从头到尾,皆是我之过!是我无能,是我亏欠你们!”
字字泣血,句句沉悲。
十年人间漂泊,他伪装闲散豁达,看淡恩怨胜负,可唯独这件事,是他刻入骨髓、日夜煎熬的原罪心魔。
从前他不敢回四顾门,不敢面对这片旧土,不敢直面这些枉死的同门,只能把所有愧疚深埋心底,岁岁自我苛责。
今日旧事重提,所有隐忍轰然崩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桃林骤然寂静。
为首的张铁鹰身形微颤,空灵的魂体泛起层层微光,漫天五十八道英魂,原本紧绷凝滞的虚影,纷纷松动柔和。
张铁鹰空灵的嗓音带着哽咽,缓缓响起:
“门主……我等从未怪过你。”
“当年局势诡谲、奸人暗藏,绝非门主之过。我等身为四顾门人,守宗门、随门主、卫江湖,生死无怨,忠义无悔。”
“我等执念难消,并非心中怀恨、对你心生怨怼,只是始终放不下你。当年我们与金鸳盟众人对峙,遍地死伤,待到察觉地底埋有炸药,连金鸳盟的人马也折损惨重,才知已然中计。那时我们一心只想赶回去报信,提醒你提防门中内鬼,便是这念想,一直撑着我们到如今。况且门主,我等投身四顾门,本就是为心中所持的道义,纵然身死,亦无怨无悔……”
旁边其余英魂也纷纷轻轻颔首,虚幻的眉眼尽数温柔,消散了半分死寂寒凉。
他们困守十年,是牵挂,是忠心,是少年同门情义,从无半分怨怼。
李莲花听闻此言,心口翻涌的悲涩愈发浓烈,眼眶微热。
半生自我折磨,半生背负罪责,原来从头到尾,是他困了自己十年。
一旁的李漱宴静静立在身侧,灵力始终温和萦绕,稳稳护住所有英魂残体,眼底满是动容。他知晓爹爹这十年的煎熬,知晓这份压了半生的愧疚,今日一朝倾诉,一朝和解,心魔终碎。
笛飞声抱剑立于桃花树下,桀骜的眉眼褪去所有锋芒,默然看着眼前一幕。他想起来他的手下十二护法,除了玉红烛都死在那场爆炸里。
李莲花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酸涩,目光温柔扫过众人,字字恳切:
“如今,天下奸邪尽数伏诛,单孤刀恶贯满盈、武功尽废,朝堂逆党、江湖余孽尽数肃清。世间祸乱已平,山河安稳,江湖清明,再无当年暗箭阴谋。”
“诸位兄弟,数十年沉冤,今日终得昭雪。你们的忠义,从未被辜负;你们的牺牲,从未被遗忘。”
五十八位四顾门英魂执念尽数消解,可残魂困守此地数十年,灵体本就濒临溃散。纵使有李漱宴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温柔维系,也终究挡不住魂体渐渐透明、点点消散的趋势。
眼见一众叔伯同门虚影越来越淡、快要撑不住最后一丝形迹,李漱宴轻声开口,声音沉稳郑重,带着一诺千金的笃定:
“诸位叔伯放心离去。你们留在世间的家人亲眷,如今都尚安好。往后余生,我与爹爹、诸位友人,会一力照拂,护他们平安无忧,一世安稳度日。”
短短一句,兑现数十年无人了结的亏欠。
五十八道即将散尽的残魂皆是一暖,空灵的眼底浮出感激之色,齐齐朝着李漱宴微微颔首道谢。
随后,他们再度望向伫立桃林中央、沉默落寞的李莲花,声音轻缓如风,温柔道别:
“门主多保重……”
话音落尽。
漫天虚影化作细碎莹光,随纷飞桃花、徐徐晚风,彻底消散在夜色之中。
数十年执念,数十年等候,到此彻底落幕。
整片桃花林恢复安静,只留落英簌簌,空留一地怅然。
李莲花静静望着英魂消散的夜空,久久默然,眼底藏着万千释然与酸涩,不言一语。
李漱宴轻轻上前,温声安抚:
“爹爹,他们都解脱了,会入轮回转世,拥有全新安稳的人生。若非无了大师这十年日日诵经、岁岁祈福替他们拴住残魂,他们早该魂飞魄散、永世无归。如今这般,已是最好、最圆满的结局。”
李莲花缓缓点头,嗓音轻淡沙哑:“我知道,宴儿。”
心结彻底落地,再无牵挂。
三人不再停留,悄然退出慕娩山庄,撤去阵法,原路返回停在扬州城外的莲花楼之中。
落坐之后,李漱宴敛去眼底温柔,认真开口,将积压心底许久的旧事、两个时空的差异尽数道来:
“爹爹,还有一件事,需你定夺。”
“当年四顾门覆灭后,幸存的旧部、各位叔伯的家人,这些年过得大多清苦潦倒。刘如京流落荒野,常年靠着捡尸为生,苦苦熬到今日,只为有朝一日能再度寻到你;石猛带着家人落户乡野,终年勤耕,依旧日子穷苦拮据。”
“还有南胤遗民之中,李峰爷爷,是祖辈追随你一脉的旧家臣,数十年来一直伪装商队,踏遍大江南北,从未停歇寻你踪迹。”
“这些,都是我那个时空真实发生的过往。在我那边,仙尊爹爹于东海大战后五年寻到了他们,一一妥善安置。”
他微微停顿,继续如实说道:
“可这个时空不一样。距离东海大战,已经整整近十年。”
“这十年,爹爹奔波江湖、追查单孤刀,一心信任百川院,以为门派抚恤金、善后补偿都会足额下发,安顿旧部亲属。可实际上,补偿确实有,只是层层克扣,到得遗孤、旧部手中寥寥无几。四位院主为维系百川院运转,拿走大半资源,苦的从来是底层无辜之人。”
李漱宴眸色微沉,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也许到如今太多人,没能撑到今日,早已抱憾离世。”
“如今单孤刀伏法,万圣道覆灭,朝堂江湖尘埃落定。剩下的这些旧部、遗亲,爹爹想如何安置?是重新建立宗门,将所有人尽数收拢庇护,给他们安身立命之所;还是直接发放足额银钱,让他们自此安稳度日,寻常生活,往后遇事再求援即可?”
李莲花闻言静静思忖片刻,轻声问道:
“那你的仙尊爹爹,是如何做的?”
“仙尊爹爹当时收拢所有旧部,重立宗门,传道授业,庇护所有人。”李漱宴如实回答,“只是我那个世界天地灵气充裕,可修行晋升,人人有路可走。如今这个世间无充裕灵气,爹爹亦未曾突破境界……。”
李莲花闻言了然,轻轻释然一笑,心中已有决断:
“不必立门了。”
“半生江湖浮沉,厮杀纷争、门派羁绊、正邪恩怨,我早已厌倦。我此生余下光阴,只求无事一身轻,安度余生,再不想揽繁杂俗事、立门派、掌势力。”
“便依你所言,全数发放足额银钱,妥善安置所有旧部与遗亲,保他们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足矣。”
李漱宴并无半分反驳,温顺颔首:“好,全听爹爹的。此事可托付万人册帮忙寻人、对接、分发抚恤,稳妥周全,绝不会再有人从中克扣。”
李莲花轻轻应允。
商议妥当,他起身拿着李漱宴给的银票独自外出,前去扬州万人册据点春风茶肆托付事务。
房车之内,只剩李漱宴与笛飞声二人。
李漱宴立在窗边,静静望着李莲花独自远去的清瘦背影,心头思绪翻涌,生出无尽心疼。
他默默对比着两个时空的爹爹。
他那个时空的仙尊爹爹,东海大战三年后便遇见娘亲,两年彻底解尽碧茶剧毒,一生有人相伴、暖意常驻。彼时的仙尊意气未磨、锋芒仍在,热烈坦荡、爱恨分明。
可这个时空的莲花爹爹,孤独漂泊整整十年。
十年风霜磨平棱角,十年苦楚沉淀心性。
他学会了放下,学会了宽容,学会了原谅世间万般不公与亏欠。
他早已养成一副温润平和的心性,旁人伤他、欺他、负他,他大多一笑置之、甘愿原谅。
可唯独身边之人、至亲至爱、无辜忠义之人受到伤害,他才会动怒、才会出手、才会绝不姑息。
这就是历经十年人间苦楚、洗尽锋芒、藏起意气的李莲花。
看着那道孤稳温柔的背影,李漱宴眼底难以掩饰地漾出一抹心疼与怅然。
一旁始终静默旁观的笛飞声,将他所有神情尽收眼底,忍不住嗤笑一声,开口打趣:
“你这是什么表情?满眼心疼怜惜,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你是他爹,他是你儿子。”
李漱宴神情骤然一滞,心头柔软情绪瞬间被打散,抬眼看向笛飞声,神色淡然,毫不客气地直接回怼:
“笛前辈,习武之人讲究眼见心明,您这一双傲视江湖的眼睛,如今倒是看颠倒了辈分。”
他抱臂站在窗前,目光依旧望向窗外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语气不急不缓,句句戳人:
“我不过是心疼爹爹这十年孤身飘零,受尽碧茶毒折磨,一身盖世武功消磨殆尽,一腔肝胆忠义,换来满身伤痕与世人的误解。这是为人子的本心。反观笛前辈你,一生只论输赢胜负,心中只有武道高低,自然不懂这份骨肉牵挂。”
“若是真论起来,我武功高于你,算下来,我见了你,叫一声前辈,已然是给足了你面子,难不成还想反过来占我的便宜?”
笛飞声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朗声低笑起来。
他一生横行江湖,与人交手,皆是刀光剑影,刀来剑往,很少有人敢这般不卑不亢,言语回怼自己,当然李相夷除外。
“好一张伶牙俐齿。”笛飞声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剑柄,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倒燃起几分好战的兴致,“嘴上功夫倒是了得,跟你爹一样,就是不知道手上的本事,能不能和口舌一般厉害。”
李漱宴淡淡扬眉:“若是前辈手痒想要切磋,等到爹爹诸事了结之后,我自当奉陪,只是眼下还有俗务未了,以待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