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李莲花站在山门前最后回望了一眼,然后牵起小龙女的手,踏上了下山的路。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轻快,却又透出一种释然。
真的不去见她了?小龙女轻声问。
李莲花笑了笑,那笑容中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看到她有人真心相待,我只有欣慰。
月光如水,洒在寒山寺古老的石阶上。小龙女突然拉住李莲花的手腕:等等。
李莲花驻足回首,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江湖上至今仍在传乔婉娩是你的未亡人,小龙女声音清冷如霜,这般流言对她、对你,都是负累。她指尖微微收紧,你当真要让她一生都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
李莲花瞳孔微缩,远处姻缘树下,肖紫衿正将外袍披在乔婉娩肩头,动作小心翼翼如捧珍宝。
名声...李莲花低笑一声,笑声里浸着十年江湖漂泊的沧桑,当年东海一战,李相夷的名声就已经随船沉没了。
小龙女素白的手指抚上他眉间褶皱:可乔姑娘的名声还在。你看到了,她连接受新的幸福都带着负罪感。这不是解脱,这是另一种折磨。你白日也听到了——
...乔女侠又在祭奠李门主了...
...六年不嫁,真是痴情...
...可怜肖大侠苦等至今...
李莲花袖中手指倏地攥紧,道“是我欠考虑了。观今之局势,紫衿恐未必愿意见我,乔姑娘亦是心怀愧疚。我们去寻那万人册,将旧物交付于他们,使其转还于她。再令万人册传扬开来,言明李相夷与乔姑娘早在东海大战之前便已分道扬镳,如此,你观之可行否?”
小龙女轻轻地应了一声:“嗯。”这一声虽然很轻,但却包含了许多复杂的情感。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随意地回应。
晨钟响彻寒山,惊起林间宿鸟。李莲花推开禅房木窗,山间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清冽。一夜未眠,他眼下泛着淡淡青色,却仍对正在梳妆的小龙女展颜一笑:昨夜睡得可好?
小龙女将白玉簪斜插入鬓,从铜镜中看他:你既已决定,又何必辗转反侧?
李莲花笑意微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昨夜那番对话后,他确实难以成眠——乔婉娩腕间玉镯的微光,肖紫衿跪地求婚时颤抖的手指,还有小龙女那句她连接受新的幸福都带着负罪感。,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轮转。
走吧。他最终只是这样说,用过斋饭便下山。
寺中斋堂人声寂寥,几个早起的香客正低头用膳。李莲花替小龙女拉开榆木长凳,忽觉背后一道目光如针芒在刺。他佯装整理衣袖,余光瞥见斋堂西角——乔婉娩一袭藕荷色长衫,正望着他出神。肖紫衿坐在她对面,手中竹筷捏得咯吱作响。
别回头。李莲花压低声音,将素粥推到小龙女面前,他们在西角。
小龙女睫羽未抬,素手执勺搅动碗中米粥:你待如何?
按昨夜说的,寻万人册。李莲花夹起一筷腌萝卜,故意抬高声音,这寒山寺的素斋确实名不虚传,等我们成亲后,可常来尝尝。
二字如石子入水,在斋堂激起看不见的涟漪。乔婉娩手中瓷勺地碰在碗沿,肖紫衿则明显肩膀一松。
这位公子好面善。柔婉女声忽然在身侧响起。李莲花抬头,见乔婉娩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可是曾在扬州见过?
斋堂霎时一静。肖紫衿疾步赶来,却在看清李莲花面容时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如遇鬼魅。
李莲花不慌不忙放下竹筷,拱手一笑:这位姑娘认错人了。在下姓李,是个江湖游医,听闻寒山寺姻缘树灵验,特带未婚妻前来祈福。他指向小龙女,这是内子。
小龙女微微颔首,冰绡般的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只莲花玉镯——正是前些日子李莲花雕刻的。
乔婉娩目光在那镯子上停留片刻,忽然自嘲般笑了笑:是我唐突了。只是公子...她犹豫着,眉眼间很像我一位故人。
肖紫衿突然插到两人之间,紫袍袖摆带起一阵风:婉娩,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我们该启程了。他语气生硬,眼睛却死死盯着李莲花左眉间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疤痕——那是李相夷当年查案被暗器所伤留下的。
李莲花恍若未觉,自顾自给小龙女添了半碗粥:小心烫。
公子与夫人真是恩爱。乔婉娩轻叹,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随即又黯淡下去,不打扰二位用膳了。
待那对身影消失在斋堂门口,小龙女才放下粥碗:肖紫衿认出你了。
李莲花盯着粥面上渐渐凝固的米油,那道疤骗不了人。
他会告诉乔姑娘吗?
李莲花摇头:不会。肖紫衿巴不得李相夷永远消失。他忽然轻笑,你注意到没有?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敢问,生怕坐实了什么。
山门外,肖紫衿正将乔婉娩扶上马车。晨光中,他回头望了一眼斋堂方向,脸色阴鸷如铁。
去查。他低声对随从道,那个姓李的游医,什么来路。
随从领命而去。乔婉娩从车帘缝隙中望着渐远的寒山寺,不知为何心口微微发疼,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一次从指间溜走了。
马车辘辘驶向官道,与李莲花二人擦肩而过。车帘翻飞间,李莲花看见乔婉娩靠在窗边出神的侧脸,而小龙女看见肖紫衿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的手。
我们回扬州吧。李莲花对小龙女道,找万人册苏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