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没有把六名军士带回衙门，只派人借了侯府前院六间空房，逐一问话。
这是谢临渊的谨慎。案子尚未正式受理，强押羽林军士容易被人抓住越权的把柄；在侯府分询，既留了体面，也让每个人无法提前商量。
沈令仪没有进入问讯房。
她是提出异议的家属，若亲自审问，日后口供稍有变化，便会有人说军士受她威逼。她只把要问的十二个问题写下，交给大理寺寺丞，再与顾明昭、裴承礼各派的一名见证人坐在偏厅等。
六份证言陆续送出来。
青黛抄一份，沈令仪便在相同句子旁点一个小墨点。抄到第四份时，纸上已经密密麻麻。
“寅初三刻，世子率十二骑追敌至断雁崖。贼人伏于崖上，以连弩齐射。世子左胸中箭，连人带马坠落。属下等击退贼人，绕道河滩，于寅末寻回世子遗体。其时面目毁损，幸有战袍、玉佩及官印可验……”
六个人，连“幸有”二字都一样。
裴承礼派来的族叔道：“他们亲历一事，说法相同不是正说明没有撒谎？”
沈令仪把六张纸排开：“亲历同一件事，会记得同一个结果，却不会用同一种句法。有人说雨大，有人该记得箭从哪里来，有人或许只顾救人。若六个人连‘绕道河滩’都一字不差，只能说明他们背的是同一份话。”
“军中回报自有格式。”
“格式规定他们都在第三句把‘连弩齐射’写成‘连弩齐发’又涂改吗？”
六张证言相同位置，都有一道墨线。
秦玉娘派来的嬷嬷脸色微变：“或许寺丞问话时用词一样，他们跟着答。”
大理寺寺丞正好送来最后一份记录，闻言道：“下官按少夫人所列问题逐项问，未念过任何完整句子。六人也不在同一处落笔，记录由六名书吏分别完成。”
那便只剩一个解释。他们在进入侯府以前，已经把统一口径背熟了。
沈令仪翻到身份页：“六人中，周成是校尉，许望与高平是亲卫，其余三人是临时从羽林左卫抽调。昨夜离府的十二骑，都是世子亲自点的吗？”
寺丞道：“六人都说是。”
“他们是否记得另外六人姓名？”
“记得，顺序也一样。”
“请再问一遍，这次不要让他们从头背。随机问第四人、第七人和第十一人是谁，骑什么马，受了什么伤。”
寺丞依言返回。
半个时辰后，第一处裂缝出现。周成说第七人是韩策，骑黑马，右臂受伤；许望却说第七人是陆三，骑青骢，没有受伤。其余四人也各有不同。
这些才像真正的记忆。
更怪的是，所有人都能完整背出十二个姓名，一旦打乱顺序，却有三个人不认识所谓的陆三。
有人把一个不属于当夜队伍的人塞进名单，又逼所有人记住了他的次序。这个“陆三”可能参与送棺，也可能只是替换真正同行者的空名。无论是哪一种，十二骑的名单已经不能再当作身份凭证。
偏厅门外响起脚步。裴珩穿一身月白孝服进来，先向长辈见礼，随后将礼部关于停爵核验的旧例放到桌上。
“祖母让我送来。嫂嫂既要查，便按法度查，免得日后有人说侯府私设公堂。”
他称嫂嫂，态度比昨日族议温和许多。
沈令仪接过旧例：“多谢。”
裴珩扫了一眼六份证言：“军中口供本就先由主将幕僚整理，再呈官署。有相同处并不稀奇。”
“若是呈报，可以整理。现在问的是各人亲眼所见。”
“嫂嫂才进门，不熟悉军中惯例。”
“你熟悉？”
“礼部常经手勋贵丧仪，见过一些。”裴珩神色平和，“我只是提醒嫂嫂，抓住措辞不放，未必能让大理寺受理，反而容易让六名军士背上伪证重罪。他们刚从死地回来，未必经得住这样折腾。”
话说得像为军士着想，实则在劝她停手。
沈令仪道：“若他们说的是真话，分开复述不会害他们。若是假话，真正害他们的是教他们背话的人。”
裴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嫂嫂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你听过什么传闻？”
“沈家嫡长女温顺守礼，最听父命。”
“传闻通常只写给需要相信的人看。”
裴珩笑意淡了一点，没再说话。
寺丞送来补问结果。六人对第四、第七、第十一人的说法无法对应，其中一人甚至把两匹马的颜色说反。但问及裴砚舟如何中箭、如何坠崖、如何寻回时，他们又恢复完全一致的句子。
沈令仪将“陆三”圈出：“请查此人军籍和门引。三人不认识他，他却在统一名单里排第七，说明这份名单不是按实际同行者写的。”
寺丞点头。
裴珩看见陆三名字时，右手在袖中轻轻收紧。
动作极小，还是被沈令仪看见了。
“你认识陆三？”她问。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嫂嫂多心了。”裴珩站起身，“我只是来送旧例，不便久留。”
他走到廊下，沈令仪也随之起身。偏厅里有人，不算私下相会，她可以正大光明再问一句。
“裴珩。”
他回头。
“三日前是谁让府里备白幡？”
“采买之事归母亲，我不清楚。”
“世子医案呢？”
“更不清楚。”
沈令仪看着他：“那你总该清楚，礼部旧例为何恰好在今日送到。”
裴珩沉默一息：“因为祖母想让你知道，停爵核验不是护身符。三日之后，若没有官府愿意认的证据，侯府依然会发丧。”
“还有呢？”
他沿着回廊走出几步，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别去青石驿。”
沈令仪追问：“为什么？”
裴珩没有回头。
“因为从那里回来的人，都未必还是原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