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昭的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裴承礼却抢先开口:“三声不过木头异响,大嫂久居内院,能认得什么?沈氏,你不要见谁都疑。”
“我只问看见的反应。”沈令仪把白瓷盘推到灵案中央,“母亲不愿说,我不会逼问。但这张纸要与验状一并封存。”
“不可。”秦玉娘道,“纸上直指裴门中人,传出去,满京城都会说侯府自己害了砚舟。它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写来离间?”
“正因为可能是离间,才要查来源。”
谢云慈看向血纸:“先验血迹与纸,再决定是否送官。”
“祖母,送不送官可以稍后决定,今晚谁接触过棺木却必须立刻查。再过一个时辰,脚印、灯油和守门人的记忆都会变。”
谢云慈没有反驳,命人封锁正堂与相邻院门。裴承礼负责查外院,顾明昭和秦玉娘各留一名心腹作证,沈令仪则亲自登记灵堂内所有物件位置。
死者手指没有被强行掰伤,说明放纸的人有时间一点点处理。棺沿内侧留着半个指腹大的新蜡印,颜色近白,与正堂所用黄烛不同。西侧高窗的插销表面有一道浅擦痕,但窗外离地近一丈,普通下人很难无梯进出。
守灵婆子一口咬定没有睡着。
沈令仪让两人分开复述。从戌时到子时,她们说得大体相同,唯独容姑送纸钱的时间,一个说亥时初,一个说亥时末。
“老奴没有看更漏。”容姑道,“她们记差也正常。”
“纸钱放在何处?”
“东边火盆旁。”
“谁接的?”
年长婆子说是自己,另一人却说容姑亲手放下。两人意识到说法矛盾,顿时跪下请罪。
容姑神色未变:“夫人若疑老奴,可以搜身,也可以问临渊院门房。”
“现在搜不到亥时带来的东西。”沈令仪道,“我只记下你来过。”
顾明昭看了她一眼,没有为容姑辩解。
天亮前,卫清和被请到侯府。她换过净布,先闻血纸,再以湿棉轻点边角。
“血已经干透至少一日,不是今晚写的。纸上有两层折痕,里面一层被血浸后定形,外面一层较新。有人把旧纸重新折过。”
与沈令仪判断一致。
“能看出是人血吗?”秦玉娘问。
“只能看出像血。若要确认,须送大理寺按验法处理。便是人血,也不能凭此断定是谁的。”
卫清和把纸举到灯前。薄纸透光,右下角浮出一圈极浅的水波纹,中间夹着三点细砂般的黑影。
沈令仪道:“这不是市面常用纸。”
“官驿公文纸。”裴承礼说完,像是意识到不该答得太快,立即补了一句,“太常寺也用过类似水纹。”
卫清和摇头:“太常寺纸纹是双环,这张只有一环三点。各地驿站为防伪造,会在纸帘上换不同丝线。若找到同批纸,可以追出地方。”
青黛从封存箱里取来昨日军报的拓样。原军报不便再启封,她们只能隔着封袋比较透光纹。军报右下方同样是一环三点。
青石驿。
血字在袭击现场或附近写成,至少不是侯府里有人临时蘸血编造。
卫清和又将十二个字逐一描下。字迹越到后面越轻,最后一个“人”字只剩半笔,像书写者当时已握不稳笔。纸背没有垫板压痕,笔画却有被甲片硌出的细小断口。写字的人很可能身在军中,甚至正在重伤流血。
但这仍不能证明写字的是棺中死者。放纸的人可以从别处取来,也可以删去原本更多的内容。沈令仪让青黛把纸张四边一并描下,特别记住左侧不规则撕口,以后若找到另一半,才能知道警告是否完整。
裴承礼脸色更难看:“军报一路经手多人,有人撕一角纸并不难。这仍可能是贼人故意栽赃裴家。”
“二叔说得对。”沈令仪道。
他没想到她会赞同,一时愣住。
“血字只能证明写字人接触过青石驿公文,且认为裴门有人不可信。它不能证明凶手就在侯府,也不能证明棺中人是谁。”她让青黛将这句话一并写入验记,“所以更不能烧。留下它,才有机会知道是谁想栽赃,又是谁真有问题。”
谢云慈看着她:“三日期限已过一夜。”
“孙媳知道。”
“你现在有两处旧伤、一张提前订货拓账和一张血字。哪一样能让大理寺立案?”
“单独都不能。合起来可以要求分开重询随行六人。”
顾明昭终于开口:“昨夜那三声,是裴家旧军传警的法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继续,只望着容姑:“你说。”
容姑垂下眼:“老侯爷在时,军中夜巡不便出声,三短为伪,两长为危。三声短响,意思是眼前人的身份、旗号或口令有假。”
“昨夜是你敲的?”沈令仪问。
“不是。”
“你来送纸钱时,可曾打开棺盖?”
“不曾。”
回答没有迟疑,仍未必是真话。
沈令仪暂时不追。容姑肯交代暗号,已经让血字与三声形成关联。更重要的是,裴家旧军暗号被人用在侯府灵堂,说明送棺这件事与旧侯留下的人有关。
谢临渊天亮后派来一名寺丞接取副验记,却没有立刻接血纸。寺丞说,除非家属正式报案或出现足以证明军报伪造的事实,大理寺不能只凭内宅异响查军务。
“那便请六名随行军士重新作证。”沈令仪说,“分开问,不许互相听见。”
寺丞答应将请求带回。
众人散去后,青黛关好听雪堂门,才把一个小纸包放到桌上。
“夫人,奴婢在西侧高窗下找到的。方才人多,没有拿出来。”
纸包里是一点被雨水泡软的黑泥,夹着三粒细碎松针。
侯府内院铺的是青砖,没有松树。
而青石驿外,恰有一片黑松林。
放回血字的人,昨夜或许刚从那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