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荣浑浑噩噩至今,每日不过一个时辰可以清醒,剩下的时候,人仿若沉在一片混沌里,分不清昼夜。
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中总在长安,父王与母妃都在身边,一家人好好地过着日子,每一天都圆满得没有缝隙。
可梦一醒,四下仍是空荡荡的、金碧辉煌的屋子。
丹熛送了新的汤药进来,药盛在青瓷碗里,还冒着热气。宝荣觉得有些烫,便让她搁在一旁晾凉再喝。
丹熛将碗放在小案上,回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忧虑,轻声道:“郡主,今日的饭郡主只吃了一口。一直这样下去,病要到几时才好?还是请郡主多用一些罢。”
她心里其实怕得很,她不明白,郡主明明日日喝药,人却一日比一日虚弱下去。
最早时还有气力发火,动辄打骂下人。如今连那点怒气都没了,整日不是昏睡,就是盯着窗外看,等阿今何时会从那里偷偷进来。
宝荣好似没听到丹熛的话,只是盯着窗外。
日头正盛,天气晴朗。
因为热,她早早地穿上了纱衣。七八层极薄的纱縠层层叠叠,却依旧能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正是如今长安最昂贵的夏衣,是段王妃特意为她出高价制的。
风从窗外进来,纱衣贴在身上,显出底下瘦得惊人的肋骨轮廓。
外面隐隐传来哭声,宝荣听着觉得奇怪,便努力要站起身来。
丹熛连忙上前扶住她,劝道:“郡主要去做什么?外面热,郡主身体不适,还是不要出去为好。”
可宝荣执意要去看看,心里有个声音催着她,她必须要见一见,到底是谁在那里哭。
丹熛拗不过她,只得扶着她慢慢往外走。刚跨出房门,日光便直直地照下来。宝荣被晃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昏倒。
丹熛吓得紧紧拉住她细弱的双臂,将人拢进自己怀里,带着哭腔又道:“郡主!郡主还是回房歇着罢,趁热用药才是啊。”
宝荣却摇了摇头,喘息着道:“不,不,丹熛,我一定要去看看。”
她说不清那股执念因何而起,可当宝荣终于寻到人时,才知道自己是对的。若非执意要来看,又怎么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临水的敞轩之中,原先给宝荣跳舞奏乐的下人,此刻正在给另一个人取乐。轩内放着五个硕大的冰鉴,丝丝冷气从鉴口溢出,与沉水香的烟气混在一处。十数个侍儿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吩咐。
轩外水波荡漾,轩内乐声不断,那本该开心享受的人却在哭泣。可哪怕她在哭泣,这些侍奉她的人与舞乐却一刻都不停,乐伎的手指在弦上拨动,舞伎的裙摆旋开又收拢,无人关心她脸上的泪水。
直到宝荣走来,这些人才停了下来,齐齐伏地行礼。
哭泣的人抬起头,看向宝荣,止住了哭声,还想起身行礼。
宝荣挣脱了丹熛的搀扶,快走几步想止住对方行礼。可她实在太过虚弱,自己都站不稳,脚下一软,像一片羽毛般径直扑到了对方怀里。
“郡主?”
宝荣笑着抬起头来,看着她道:“长乐县主如何会在这里?”
长乐哭得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水。她先将宝荣扶稳,二人一同落座,她才低声道:“我……我是来做客的。”
那日被段王妃带出禹王府,段王妃说她因太过害怕而昏了过去,派出去的禹王府侍女惨遭杀害,还有官府的追兵在彻查此事,只好先带她回段王妃的居所。
可在这里几日,她连段王妃的面都难见到一回,只被关在这院子里,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每日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但见不到一个认识的人,说不上一句真心话。
唯有此刻见到了宝荣,她才觉得有些安心下来。
“……段王妃说,父王仍被关着,但陛下很快就要消气了。毕竟是亲兄弟,如何会当真要将父王怎样……段王妃还说,母妃前几日仍问起我来,只道要让我照顾好自己……”
宝荣听着长乐的话,伸手轻轻抚拍着她的脊背,柔声安抚道:“是啊,你要安心下来,不要再哭了。既然来了,就与我一起顽罢。”
她说着,亲手喂了一块甜瓜到长乐嘴里,又伸手将她脸上被眼泪黏住的碎发轻轻拨开,爱怜地看着她,道:“你看起来很不好,长乐,你瘦了。”
长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抬眼看向宝荣,这才惊觉,宝荣怎么会消瘦到如此地步!
她的长发披散着,身上的纱衣看起来十分宽大,可那宽大之下的身上,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肉了,只剩下了皮与骨,动一动就摇摇欲坠。
“宝荣,你……你还好吗?之前听闻母妃说你病了,到底是什么病,会让你瘦成这样?”
宝荣缓缓笑着,风自水面吹拂进敞轩,卷起她的纱衣与长发,整个人轻得几乎要随风而去,长乐吓得一把抓住了她如芦苇一般细弱的手臂。
“我已经好了很多了,长乐。”宝荣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冰冰凉凉,“只要你按时喝药,母妃请的医人是最好的。好好喝药,你会好起来的。”
喝药?长乐侧头看向一旁摆着的药碗,那上面还冒着热气。
想到药的苦味,她蹙起眉,道:“我不爱喝药。你们王府里的药实在太苦了。原先母妃哄我喝药时,都会备下一碗甜酪给我……”
想起禹王妃,长乐又想起在禹王府的日子。她想念的不光是父王和母妃,还有那些与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们。如今她孤身一人落在这陌生地方,分外想念她们。
想到此处,眼泪便又要落下来。
见长乐又落泪,宝荣便不住地柔声哄她,让她放心。她的神色温柔到了极致,语声轻软,一句一句地劝慰着。
丹熛站在一旁随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宝荣,心中虽觉惊讶,却只当是郡主大病一场之后心性回转了些。
长乐渐渐开心起来,与宝荣顽了半日,又喝下了那碗本令她莫名生厌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