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书从鹤寿院出来时,檐角的冰棱还在往下滴着雪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天愈发晚了,她提着羊角宫灯,踩着廊下扫出的一条窄窄雪径往前走。宫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九曲抄手游廊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向后退去。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远远望见文彬院的角门。
门旁洒扫的婆子正抡着扫帚扫雪,见墨书过来,忙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搓着冻红的手迎上来,陪着笑问:“墨书娘子来了!可是老太君有吩咐?”
墨书轻笑一声,脚步不停,朗声道:“自是有事,快喊睛丫头来!”
进了院门,便觉与别处不同。
廊下没摆花盆,倒堆着几个青石锁,棱角都被摸得光可鉴人。
窗台上也不见瓷瓶插梅,倒晾着几支箭杆,雁翎箭羽尾端系着红绸小穗,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刚走到正房台阶下,帘子一掀,赶出来个穿翠色棉布裙袄、套浅黄棉半臂的侍女,是三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护睛。
墨书几步上前握了她的手,笑嘻嘻问道:“三夫人可在?”
“自是在的,姐姐快请进,外头冷。”护睛笑着掀着棉帘,引着她往里走。
文彬院规制简单,统共就正房的敦睦堂和两侧厢房,未分跨院,反倒显得敞亮开阔。
进了堂屋,更见武家本色——正面墙上没挂山水字画,却钉着块半人高的牛皮箭靶,靶心插着几支彩箭。
条案上不摆玉器清供,倒搁着柄虎头刀。旁边摊着本翻卷了角的《孙子》,书页里夹着半截芦苇杆当书签。
墨书进屋时,三夫人卫明霞正抱着女儿萧云霏做她的小弓,晒干的芦苇杆、剪好的细牛筋、裁成条的红绸,散了一桌子。萧云霏攥着根红绸子,正往母亲手里递芦苇杆,小脸上沾了点木屑,像只贪嘴的小狸奴。
“夫人,墨书娘子来了。”护睛轻声禀报。
卫明霞闻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招手叫乳母把云霏抱走,又笑着让墨书坐:“快坐快坐,这天冷的,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护睛转身去煮茶,墨书捧着热茶喝了两口,才把老太君要南下、点了三房随行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卫明霞就手掌在膝头一拍,声音爽朗:“这有什么说的!老太君信得过我们三房,是我们的福气!我和景曜这就收拾行李,保管一路把老太君伺候得妥妥帖帖,平平安安到苏州。”
“好夫人,咱们一路走得是官道,还有部曲护送,哪有起子不长眼的敢来捋虎须?”
“这——”卫明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迟疑着问,“老太君挑了我们三房,总不是单让我们跟着看风景的。可我和郎君都是武人,除了护老太君平安,还能做什么呢?”
墨书见她的确是诚心相问,也知道三房满院子拢在一处,也凑不出两颗七窍玲珑心,也不绕弯子,缓缓道:“奴婢哪敢揣度主子的心思。只是此番去江南,头等要紧的是接回表小姐。沈家家业庞大,表小姐年纪尚幼,苏州那边的旁支和管事们,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三夫人“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请老太君放心,只要有我在,看谁敢动表小姐一根手指头。哪个敢欺负她,我先打断他的腿!”
她父亲是中郎将,她自小在军营里习武长大,见书就头疼,心肠却像枪杆一般笔直。
在荣国府这些年,萧景曜爱她敬她,老太君也从不用那些繁文缛节拘着她,人情世故上,自然比不得各位妯娌通透。
正巧挑帘的丫头报:“小郎君回来了!”
帘子一动,跨进来个身穿锦白圆领袍的少年。锦白料子素净,偏衬得他肤色如上好的暖玉。鬓角微汗,濡湿几缕发丝贴在耳后,反倒添了几分活气。
萧承钺生得眉眼开阔,眉峰浓利,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少年人的跳脱。他进门先笑,左边颊上旋出个浅浅的梨涡,把眉宇间那股英气冲淡了几分。
“墨书姐姐来了。”他看见墨书,先笑着打了个招呼,又看向母亲,“可是祖母那边有什么事?”
“正是。”墨书起身回了个礼,又把南下的事跟他简略说了一遍。
萧承钺是个明白人,听完略一沉吟,已领会了大半。墨书见差事办妥,笑着辞了出来,仍回鹤寿院去。
三房如何收拾箱笼自不必说,荣国府里忙忙乱乱,不过两日,就到了南下的日子。
天还沉在墨色里,只有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已有十几辆马车停在荣国府门前。
众人簇拥着老太君走到府门处,大夫人谢明玥握着三夫人卫明霞的手,细细嘱咐,萧承宇也向学里告了假回来,此刻正与萧承钺说话。
萧承宇比萧承钺大个两三岁,许是萧承钺练武的缘故,倒是比他兄长要高出半头来。
荣国公一直紧跟在老太君身后,周婆子扶着老太君,侧目见他眉头紧锁,有心叫他宽怀,便笑着开解道:“国公还记得江南老宅里那株红梅吗?那年沈公还在,国公才五岁,跟着沈公和老太君去江南,在苏州老宅院里亲手种了株红梅,还说要等它开了花,折一枝给老太君插瓶呢。”
这话一出,荣国公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他想起儿时在江南的日子,想起沈公摸着他的头夸他有力气,想起老太君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
老太君回身看他,温声道:“不要担心,等开春了,我给你带枝最新鲜的红梅回来。”
“是,儿子知道了。”荣国公萧景行躬身应道,眼眶有些发热。
老太君不再耽搁,在周婆子的搀扶下,慢慢登上了头辆马车。帷幔缓缓落下,隔开了众人担忧的目光。卫明霞抱着萧云霏上了第二辆马车,萧景曜和萧承钺则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旁。
圣人感念老太君年事已高,又遭此变故,特意派了五名金吾卫沿途护送。长公主也派人送来了几车物资,米面、药材、炭火,一应俱全。
为免惊动百姓,一行人特意挑在寅时动身,街道预先清过。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着雪,咯吱咯吱地响。
萧景行带着萧承宇等策马相送,一行人浩浩荡荡,直送到郊外。老太君遣人传话,说不必再送,他们才勒住缰绳立马原地,望着车队渐渐没入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