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意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已经热闹得完全不像病房了。
林家兄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们学校正好放秋假,两个人二话不说又飞回了台北。然后也被江裕树一个电话叫过来了。
阿金也在,他本来只是来给袁湘琴送宵夜,但是听江裕树说医院有鬼,立刻自告奋勇留下来当“护花使者兼捉鬼先锋”。
林以晴正举着那台她从不离手的摄像机,镜头对准病房的窗户和走廊,一副专业纪录片导演的架势,嘴里还在念叨着“医院最适合拍灵异素材了,回去可以剪一个捉鬼特辑”。
林柏宇和阿金则蹲在病床旁边,正煞有介事地研究着“幽灵出没路线图”。
说是路线图,那其实是江裕树用蜡笔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医院平面图,走廊拐角处还画了个吐着舌头的鬼脸,旁边用注音符号写着“鬼在这里”。
姜昭意反手带上门,环顾了一圈病房里这阵仗。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把背包往空着的陪护椅上一放:“这么热闹?鬼都要被你们吓跑了吧。”
袁湘琴一看到姜昭意来了,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皎皎!是真的有鬼啦!我刚刚也听到了……走廊那边有奇怪的声音,不是通风管,是真的……”
她刚才还强撑着安慰江裕树说只是通风管道在响,其实自己心里早就吓得半死,只是碍于“大人”的身份不敢表现出来。现在皎皎来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假装勇敢了。
江裕树刚才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看到姜昭意推门进来,立马掀开被子跳下床,一把抱住她另一只胳膊,委屈巴巴地仰着小脸告状:“皎皎姐姐,你可算来了……湘琴姐姐刚才还说那是通风管,根本就不是啦!”
林柏宇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幽灵出没路线图”,抬头往姜昭意身后张望了一眼,发现她是一个人来的,奇怪道:“你家江直树呢?他不是向来跟你是连体婴吗?”
姜昭意拍了拍江裕树的后背安抚他,又顺手揉了揉袁湘琴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他今天晚上实验室有数据要跑完,走不开啦。”
阿金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支手电筒,然后把灯光从下往上打在自己脸上,把他那张本来就有点憨的脸照得阴森森的。
“各位不用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们的!”
林以晴嘴角抽了抽,冷冷地吐槽道:“你这样更吓人好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的捉鬼敢死队从一开始的兴高采烈,逐渐被倦意侵蚀。
姜昭意和林以晴头靠着头,两个人窝在陪护椅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姜昭意刚想合上眼皮迷糊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屏幕上亮起那颗冰块emoji,是江直树的电话。
她迷迷糊糊地划开接听键,那头传来江直树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他应该已经回到公寓了。
“姜皎皎,十二点了。在哪?我去接你。”
他回到家的时候,玄关只留着一盏她出门前忘了关的小灯,餐厅桌上那个外送餐盒连包装袋都没撕开,她根本没吃晚饭。
姜昭意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在医院啦。”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又吃坏肚子了?”
江直树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了几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也就是姜昭意又偷偷跑出去吃垃圾食品了。上次半夜胃痉挛缩在他怀里冒冷汗的画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啦,”姜昭意揉了揉眼睛,“在捉鬼。”
电话那边沉默了。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江直树的声音重新响起:“……你说什么?”
他又笑了一声,笑声里面全是无奈。
“姜皎皎,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道士了。在哪家医院?我过去围观一下你捉鬼的英姿。”
姜昭意还没来得及报出医院的名字,传来袁湘琴撕心裂肺的尖叫:“啊!真的有鬼啊!!”
这一声尖叫穿透力极强,强到手机那头的江直树都听得一清二楚。
病房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尖叫叫醒了。
林柏宇手电筒差点砸在自己脚上,阿金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撞到了墙,江裕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林以晴反应最快,虽然手还在抖,但已经条件反射地举起摄像机对准了病房门口的方向。
姜昭意握着手机,看着病房门外那个缓缓飘过的身影。
长长的头发披散在病号服上,脚步僵硬,在走廊惨白的夜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咽了咽口水,对着手机那头还在等地址的江直树:“江直树……真的有鬼耶。”
江直树听出她声音的颤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往玄关走。
“世界上没有鬼。别怕,我马上就到。你要是真害怕,就闭上眼睛,想着我。哥哥一会儿就到了。”
姜昭意告诉他地址,挂断电话。
然后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阿金和林柏宇,“你们两个!刚才不是说什么护卫队吗!快去外面看看啊!”
阿金和林柏宇面面相觑,两个大男生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谁都不肯第一个迈出病房门。
最后还是林柏宇被阿金一把推了出去,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回头咬牙切齿地用气声骂了一句“你卖我”,然后举着手电筒,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那边张望。
袁湘琴和江裕树两个人抱成一团,坐在病床正中央瑟瑟发抖。
江裕树把脸埋在袁湘琴的肩膀后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姐姐……我哥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
姜昭意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被江直树在电话里哄了两句,又听到他拿钥匙出门的声音,她的心跳总算没有刚才那么乱了。
虽然走廊里那个白影还没消失,但她的好奇心显然已经慢慢压过了恐惧,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没跟林以晴借摄像机来拍。
“他说他马上就到,已经在路上了。”她先回答了江裕树的问题,然后转头看向林以晴,“小晴,你看清楚了吗?那个真的是鬼喔?”
林以晴摇了摇头:“没看很清楚啦。但确实很像啊……”
她顿了顿,看向门口那两个人,“喂!你们两个到底行不行啊?”
林柏宇和阿金像两只被赶鸭子上架的企鹅,又往前挪了两步。
阿金举着手电筒的手微微发抖,光束在漆黑的走廊里乱晃,他回头看向姜昭意:“那个鬼影……好像往影音室那边飘过去了……”
姜昭意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鬼也喜欢看电影喔?”
林柏宇又壮着胆子往前探了两步,开始胡言乱语:“搞不好……是从电视机里面爬出来的。贞子啦,就是从电视机里钻出来那个……”
袁湘琴被这个猜测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一抖,下意识把怀里的江裕树抱得更紧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林柏宇!你不要乱讲啦!”
林以晴站起来,把摄像机往肩上一挎,拽了拽姜昭意的袖子:“走啦,我们自己去看看。”
姜昭意顺势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抬手在林柏宇后背上推了一把:“你别在这边吓人啦!你看你把湘琴吓的。”
林柏宇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缩成一团的袁湘琴。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放软了声音:“抱歉啦湘琴,我刚才乱讲的,你别当真喔。”
袁湘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还在抖,却已经掀开被子开始穿鞋了:“你们……你们要去看吗?我跟你们一起去!不要把我跟裕树留在这里啦!”
江裕树连拖鞋都顾不上穿,直接从病床上弹起来,两只小胳膊死死搂着她的腰:“姐姐!不要丢下我啦!”
就这样,一支临时拼凑的“捉鬼小队”在凌晨十二点半正式出发了。
打头阵的是举着手电筒的阿金和林柏宇,中间是架着摄像机的林以晴和死死挽着她胳膊的袁湘琴,殿后的是姜昭意还有挂在她身上的江裕树。
几个人屏着呼吸,一步一挪地沿着走廊往影音室的方向摸过去。
影音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还有电视节目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
阿金趴在门框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瞄了一眼,然后猛地缩回来,用气声朝后面的队员们汇报:“在里面!在看电视!”
姜昭意把江裕树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然后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屋里的人似乎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依然背对着他们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头发披散在病号服上,正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
电视上正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面里,一个女人正从一口古井里慢慢爬出来。
袁湘琴看到这一幕,瞳孔地震,张大了嘴刚要尖叫,就被林以晴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嘴巴
“小声一点啦,会被发现的。”
林柏宇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指着电视屏幕压着嗓子喊:“我说什么来着!她就是从电视里面爬出来的!贞子!是贞子啦!”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一道熟悉又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直树刚从家里一路飙车过来,停好车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到自家女朋友领着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挤在一扇门前,姿态鬼祟,表情紧张,活像一群半夜潜入医院偷病例的贼。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群本来就精神紧绷到极点的人集体炸了锅。
林柏宇吓得手电筒直接脱手飞了出去,砸在阿金的脚背上,阿金嗷地一声惨叫单脚跳了起来。
袁湘琴终于把林以晴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扒开,发出了迟到的尖叫。
江裕树直接把脸埋进了姜昭意的后背,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鸵鸟。
一时间,安静的医院走廊像是被捅了的麻雀窝。
半个小时后。
“所以,”江直树搂着姜昭意的肩膀往停车场走,语气里全是心疼,“你连晚饭都没吃,就跑来捉鬼。结果捉到的还是个半夜睡不着起来看老电影的普通病人。”
姜昭意把脸埋在他肩侧,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刚才那场闹剧以影音室里那位被吓得不轻的病人阿姨尖叫着用遥控器砸向门口而告终。
她只是失眠出来看个《七夜怪谈》,结果被一群举着手电筒和摄像机的年轻人当成贞子围堵。
护士站的护士闻声赶来,把所有人都训了一顿,没收了阿金的手电筒,并勒令非探病时间闲杂人等一律离开病房区。
江直树低头看了她一眼,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几分,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替她挡住停车场灌进来的冷风。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回家。给你煮宵夜。大肠包小肠今晚先不做了,太晚了不好消化。”
“那我要吃酒酿丸子。”姜昭意坐进副驾驶,还沉浸在自己今晚的捉鬼大业里,“你说,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啊?”
江直树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拉过安全带帮她扣好,然后借着停车场四下无人的昏暗灯光,低头在她唇珠上轻轻咬了一口,又意犹未尽地吮了一下,才退开半寸。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宠溺:“鬼是没有。馋猫倒是有一只,就在我面前。”
姜昭意被亲得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尾已经染上了一抹薄红。
她抬腿,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尾音微微上扬:“那回家吃你。”
“好。”江直树低下头,在她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关好副驾驶的车门,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来。引擎启动,车灯照亮了停车场灰白的墙壁。
随后,那辆白色轿车平稳地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