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下午。宋宇琦按着地址找到公司。前台打了个电话上去核对,才放她进电梯。
IU的工作室在楼上。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请进。”
屋里就一个人。IU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这人比屏幕上看着还瘦,一件宽松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她快步走过来,先鞠了个躬。
“你就是宋宇琦吧?”她开口说的是韩语,语速放得很慢,“Emo先生说,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宋宇琦听懂了,也鞠了个躬,用韩语回:“IU前辈好。”
“别叫前辈。”IU摆摆手,笑了,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叫姐姐就行。”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IU先给她倒了杯水,又问她路上远不远,当练习生辛不辛苦。一直都说很满,像是在故意照顾宋宇琦。
宋宇琦原本还有点紧张,坐了一会儿,倒放松下来了。
“其实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IU把茶几上一沓纸推过来,“下半年我要去中国开几场。每次去,我都会翻唱一首中文歌,给那边的歌迷。”
宋宇琦低头看那沓纸。上头印着歌词,一页一页的,有中文,旁边用小字标了拼音。有几行被红笔圈了又圈。
“这几首,我都在听。”IU说,“可词有些意思,我拿不准。一个一个查字典太慢。我就想,找个中国人问问。”
“你主要是准备的哪首?”
IU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了点:“这首,《斑马,斑马》。”
宋宇琦愣了一下。这歌她认得,宋冬野的,前两年挺火。
“我一开始以为,写的就是一匹斑马。”IU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看了翻译,才知道不是。”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是离开家,想回去,又回不去的那种。”
宋宇琦看着那几行词,慢慢给她讲。
“斑马是个幌子。”她说,“写的是一个人在外头漂,想家,又不知道家在哪儿。”
她指了指那两句:“这两句,是在问,也是自言自语。”
IU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还在旁边记了两笔。
“那这里呢?”她指着另一行。
一句一句讲下去,讲到后来,IU竟把那几段的意思都串上了。她中文说得磕巴,可理解得快。
“怪不得。”她轻轻说,“唱歌的人,心里得先懂意思,唱出来的感觉才对。”
茶几角上还压着一页纸,圈得最密。宋宇琦瞥了一眼,头一行是《喜帖街》。
“这首也是你要唱的?”
“嗯。粤语的。”IU说,“我先在香港唱。”
宋宇琦看了看,摇了摇头:“这个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
“我是北京人。”宋宇琦说,“粤语我也听不懂。咱俩都得查字典。”
IU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咳了两下。
“那我们,一起查。”她把那页纸抽过来,放到一边,“今天先不管它。”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开口。
“我每次去中国,都会唱一首中文歌。去年在香港唱过一首,容祖儿的。这次还得换。”
“那你打算唱哪首?”
“上海那场,我在听一首,叫……《YoUNG》。”她念得很费劲,“三个字母,不好念。是三个小孩唱的。”
“tFboYS。”宋宇琦替她补上。
“对。”IU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他们。”
“不过说真的,”宋宇琦想了想,“你要是还没定,上海那首,我倒能给你推几首。”
“哦?”IU来了兴致,把水杯放下。
“Emo写过好几首中文的。”宋宇琦说,“《平凡的一天》《只要平凡》《无名的人》,一串‘平凡’的、‘无名’的。还有一首《平凡之路》,是他跟人一起弄的。另外两首,写父母的,都特别感人。”
IU把那几个歌名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平凡的一天》。”她念完,想了想,“‘平凡’这个词,我学过。可我不知道,它在中文里是什么味道。”
“就是普通人。”宋宇琦说,“买菜做饭,上班下班,那种平凡的生活。”
IU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上海那场,你不是在学那几个小孩的歌吗?”宋宇琦把话说完,“要论热闹,那首是热闹。可要论入心,还是他自己写的那些。”
“我觉得,可以换。”
IU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我喜欢那几首。”宋宇琦说。
“对了。”IU像是想起什么,翻出手机,“他给我的那首新歌,我已经在编了。”
“嗯。”
“你那边,应该也听说了吧?”
宋宇琦端着水,点了点头:“听说了。”
“作曲栏上,挂着两个名字。”IU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一个是他。另一个首尔大学的教授跟我提起过,说有个中国学生,作曲的底子好。《way back home》的作曲二作就是他。”
宋宇琦端着杯子,没说话。
“那首歌没上过一次打歌节目,音源榜上却一直挂着,几个月了还没掉出去。”IU把手机收回来,笑了笑,“之前听说他有天赋,我那时候还没太在意。现在看来,教授说得没错。”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字,再看看对面坐着的人,“你跟他应该认识吧?”
“嗯。”宋宇琦把杯子放下,“就是他和Emo介绍的我。”
后来IU又拉着她进了里头的琴房。IU弹琴,宋宇琦跟着开嗓。她在旁边听,听完替她顺了几句气口,告诉她哪儿该收,哪儿该放。
“你底子好。”IU说,“就是太使劲了。唱歌跟跳舞不一样,不是全部爆发就唱得好,要会收住,找到那个感觉。”
临走前,IU教了她两个舞步。IU跳起来干净利落,扭过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说道,“我跳舞,总比Emo先生强吧?”
宋宇琦一愣,差点没绷住。这话,跟那个人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她低下头,把笑咽了回去,“强多了。”
宋宇琦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同屋的姑娘还没回,屋里静悄悄的。
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先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肩膀松了些,今天在琴房里绷的那股劲儿总算散开了。
洗完出来,她趴在床上,头发还滴着水,摸过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今天去见IU了。」
那头回得很快:「怎么样?」
「人挺好的。比屏幕上瘦。」
「她让你教什么?」
「《斑马,斑马》。」她打过去,「还有一首粤语的,《喜帖街》。我说我是北京人,粤语我也不懂,我教不了。她笑半天。」
那头停了几秒。「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宋宇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她还说我底子好,就是太使劲了。」
尤默回过来,「唱歌靠控制,你发力发惯了,一开口就往上顶,气全堵在胸口,声音反而出不来,你可以先练练气息。」
「知道了。」宋宇琦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又敲下去,「对了,我还把Emo那几首中文歌推给她了。《平凡的一天》《只要平凡》,还有写父母的那两首。」
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推这些干嘛?」
「她说上海那场想翻唱一首中文歌。我就顺嘴提了一句。」
「她怎么说?」
「她在本子上记下来了。」宋宇琦把手机举高了些,「说回去听听。」
那头又停了一会儿,「你倒是上心。」
宋宇琦看着这一句,撇了撇嘴。她想起临走前那个舞步,想起IU那句玩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到底没提。
她换了一句:「她说你们学校教授夸你有天赋。」
宋宇琦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我听着,差点没接上话。」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搁在胸口,等对面回。
屏幕亮了,「你接了什么?」
「我说,我跟他很熟。」
「然后呢?」
「然后她就笑了。」宋宇琦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说怪不得他让我找你。」
那头这次安静得久了一点,「行吧。早点睡,你明天还要早起去练习呢!」
「你呢?」
「已经躺下了,晚安。」
「那晚安。」
宋宇琦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暗了下去。
她在黑里睁着眼睛,心里那点舒坦,慢慢地漫上来。她认识的那个人,白天在别人嘴里是“Emo先生”,到了夜里,会老老实实跟她说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