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早高峰堵在一段很短的路上。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连续闪了两次,整排车辆停住又起步。导航里的蓝线在高架下拐了个不该有的弯,几辆网约车同时掉头,后面的喇叭声连成一片。没过多久,商场外墙的广告屏又黑了,短暂的停电让人群停下来抬头看了几眼。
“这破导航又抽风。”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骂了句,绕过路边施工牌。
王司徒伏在公交站牌背面,等人群散开才往墙上爬。他不懂这些设备为什么开始频繁出错,却知道城市里细小的失序正在变多。前世最开始也是这样,先是人们觉得网络慢、灯不亮、路不对,直到后来每一件小事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腹下压着的湿标签已经干了一半。
湘江大学废弃昆虫温室,在校园西侧旧实验区后面。标签没有路线,王司徒却记得大学城的围墙、雨水管和那些很少有人经过的后坡。他用了一整天沿广告牌、空调外机和低矮屋檐折返,避开最密的人流。鳞级后期的后足让他跳得更远,腹甲也比前两天稳,可丝腺仍没彻底恢复,他没把速度用在没有必要的地方。
傍晚,他沿旧实验楼的外墙落到一块褪色指示牌上。
温室就在前方。
玻璃顶塌了一角,暴雨留下的积水还没退干。铁门被人从外面贴了封条,旁边压着一张“设施检修,禁止进入”的告示。院墙外堆着修剪下来的枝叶,几根排水管歪斜地插进地面,虫鸣从破玻璃里一阵阵涌出来,密得不正常。
王司徒没有从门缝钻进去。
温室里看不清深浅,先进去就等于先把退路交给积水和猎物。他沿着外墙绕到塌顶下方,借一根断裂的遮阳网翻上通风窗。窗内潮气很重,腐叶、藻泥和虫壳的气味混成一层。王司徒贴在窗框边,复眼缓慢转过每一片能看见的阴影。
积水被破损的花坛分成几块。浅水里,一只田鳖趴在烂叶下,前足扣着刚死的蜻蜓若虫;另一边,两只金斑虎甲沿干砖缝来回跑,时不时停下撕咬被冲上岸的饲料虫。更远处的旧网架上,螽斯收着长后足,正把一只小飞虫压在口器下。水面偶尔起圈,几只蜻蜓若虫藏在根须间,靠近任何移动的影子都会突然弹出下唇。
这里像一口被暴雨灌满的兽笼。
每一种虫都被困住,又都在吃别的东西。王司徒没有立刻选择。他先看田鳖。它的甲壳厚,前足有力,适合补强自己在湿地里的承力和控位;虎甲的足钩与鞘翅能让外壳更紧,适合快攻与急停;蜻蜓若虫的复眼和捕捉距离对感知有用;螽斯后足爆发强,却更适合开阔跳跃,不适合他现在带伤钻入积水。
他要的是鳞级大圆满前最稳的积累,不是一口吞下所有东西。
王司徒又等了半小时。温室外围的虫鸣渐渐分出层次:干砖缝里的虎甲跑得最勤,却很少离开阴影超过两步;蜻蜓若虫伏在水里,捕捉时快,回收下唇却总要停一瞬;螽斯站得最高,听见翅振和脚步都会先把身体压低。它们各有强项,也各有必须依赖的环境。
一只田鳖从浅水爬上叶堆,想去抢虎甲啃剩的虫尸。虎甲没有正面迎上去,而是绕着腐叶连续冲刺,把田鳖引得抬起刺吸口。等田鳖探空,另一只虎甲已经从侧面叼走残肢,钻进砖缝。王司徒看着这一幕,前足轻轻扣住窗沿。
这才是他要等的机会。不是把猎物排好队吞下去,而是借它们互相争食、受伤、离开熟悉地形的瞬间,取走最值得的部分。田鳖的硬甲和承力前足要留到最后;在那之前,他得先用虎甲补紧甲片,用蜻蜓若虫补足观察距离,再看螽斯的爆发肌是否值得冒险。
他将薄壳标签压在通风窗角落。标签上的字已经被水泡得发卷,但“昆虫温室”几个字还在。少棘蜈蚣从这里被送到异宠店,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寄养转运;可温室现在这副样子,显然已经没人能把每一只逃出来的虫重新装回盒里。
温室外传来一阵抱怨。几个路过的学生围着手机看地图,有人说地铁口明明在前面,导航却反复让他绕回同一条路;另一个人举着充电宝,说刚插上又断电。最后他们只当校园网络坏了,骂了几句便往宿舍走。
王司徒没有多看。前世的经验让他知道,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第1次导航出错,而是所有人都把第10次也当成运气不好。距离真正的潮汐只剩下越来越少的日子,他却还困在鳞级后期,离能恢复人形的黄级隔着数个难以跨越的大境界。
窗外忽然传来纸箱落地的声音。王司徒立刻伏低。
旧实验楼另一侧,年轻王司徒抱着一叠受潮的登记册跟在校工老陈后面。老陈一边找钥匙,一边抱怨:“昨晚又跳闸,温室这边先别进,玻璃没清完。”
“我不进。”年轻王司徒把登记册塞进干纸箱,“这些耗材放哪儿?再放走廊里又得受潮。”
“楼上空教室,先堆那儿。”老陈看了眼手机,“你们公司那边还没恢复上班?”
“说是设备检修,让我们先停两天。”年轻王司徒笑了笑,“正好回来把论文材料理一下。”
他把一只被水泡软的样本盒单独挑出来,在盒盖上贴好标签。老陈想把几包受潮培养皿一起塞进纸箱,年轻王司徒伸手拦了下。
“这个别混,外包装破了,回头得重新登记。”
“你是真细。”老陈摇摇头,“行,听你的。”
他们说着话往楼里走,始终没有靠近温室。王司徒隔着破窗看了片刻,转开复眼。年轻的自己依旧会为这些没人愿意分的细节停下来。那不是能改变什么的大事,却让他在这座开始变得陌生的城市里,仍像一个有根的人。
同一时间,湘江艺术学院的工坊里,顾巧巧正把被雨打湿的幕布平码在木架上。她身边的女生抱着一堆泡皱的图纸,急得快哭出来。
“这套展具是不是全完了?”
“没完。”顾巧巧拿起吹风机试了试温度,“纸先压平,木件先阴干。你别急着把胶撕开,越撕越坏。”
“可老师明天要看。”
“那就先让他看能救回来的。”顾巧巧低头剪开潮湿胶带,语气平静,“不能救的我列出来,今晚去找替代材料。”
她没抬头,也没有看见另一份跨校志愿名单被风吹到桌角。名单上有湘江大学和艺术学院的名字,王司徒与顾巧巧隔着两所校区,各自忙着与对方毫无关系的事。
温室里,田鳖忽然从叶下抬起前足。
一只虎甲追着飞虫冲到水边,后足刚碰湿泥,田鳖便猛地探出刺吸口。虎甲险险避开,钻进砖缝。田鳖没有追,只拖着半截蜻蜓若虫重新缩回腐叶。
王司徒看完这一击,仍没有下去。
田鳖的爆发比他预想得快,水里的阻力却限制了它离开浅滩的距离。虎甲更适合先取,蜻蜓若虫要避开下唇的正面捕捉,螽斯则能留到后面。每一只猎物都需要不同的地形和切入点,乱闯只会让这里所有东西一起盯上他。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温室外的路灯又闪灭了一次。王司徒从通风窗退到塌顶阴影,顺着窗沿布下第一根观察丝。他不打算今晚开战,只要守住外围,等这些困兽先把彼此的弱点逼出来。
积水中央忽然炸开一圈浑水。
一只甲壳厚重、前足畸长的田鳖拖着猎物爬上浮板,刺吸口缓慢抬起,朝温室外围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