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板在积水里轻轻晃了一下。
异变田鳖趴在上面，背甲边缘沾满腐叶和泥。它的前足比寻常田鳖粗了一圈，刺吸口收在头部下方，却始终对着浮板外沿。温室中心那片积水被它占住后，虎甲不再敢靠近，蜻蜓若虫也只能缩在外层根须间。
王司徒伏在塌顶的断网后，等它又拖走一只若虫，才沿遮阳网往下爬。
田鳖强在水里。甲壳能挡住正面撕咬，前足能压住猎物，刺吸口一旦刺中，连虎甲也撑不了多久。可它上浮板时总会把重心压得很低，后足离水，前足要靠边缘借力。只要让浮板不再稳、让它在水和干地之间做选择，它的优势就会先少一半。
温室角落有块断裂的塑料浮板，边缘挂着一团旧防虫网。王司徒把网拖到排水口旁，没想堵住水，只将网丝塞进裂开的栅栏，让水流从右侧绕开。积水缓慢向一边偏去，原本连着中心浅滩的水面被拉出一条更深的沟。
他又把浮板推到沟边，板下垫着几块松动的泡沫。田鳖若扑上去，板会向干砖一侧斜；若留在原处，水会越来越浅，虎甲和螽斯都能从外围绕开它。
这些动作花了很久。
王司徒每挪一次浮板，都要停下来听田鳖前足划水的声音。它没有立刻追来，只在中心水里来回转。积水里的食物正在减少，外围的虫却越来越远。等一只虎甲从砖缝探头，又迅速钻回去时，田鳖终于爬上了浮板。
在它动之前，温室里已经有两只蜻蜓若虫被逼出根须。它们想沿排水口退开，田鳖却每次都守在更深的水边，只要有东西进入浅滩，刺吸口便突然探出。虎甲不敢过水，螽斯也从网架上跳到更高的断梁。中心积水像被一只甲壳沉重的手按住，任何猎物想离开，都得先从田鳖前足间过一次。
王司徒要的正是这份贪食。田鳖吃得越多，甲壳下积下的源能越厚；它把其他虫逼到外层，也替王司徒省去了逐一寻找的时间。可这也意味着它绝不能在水里被拖住。一旦它的刺吸口刺穿腹甲，鳞级后期的身体也未必能撑着逃出温室。
他从断网里挑出一截最韧的丝，绕过一根倾斜钢管，在浮板另一端打了活结。这个结不用于勒死田鳖，只在它前足落下时让浮板翻得更快。王司徒又把几枚虎甲啃剩的虫壳拨到干砖边缘，虫壳顺着湿泥往下滑，停在田鳖看得见、却必须离开深水才能够到的位置。
田鳖果然抬起了头。它没有立刻追虫壳，而是先用前足试探浮板，确认没有下沉，才拖着腹部往上爬。王司徒伏在断网后，连复眼都没有多转一下。等它将近半个身体压上浮板，他才轻轻拉动钢管上的活结。
浮板向下沉了半寸，田鳖不得不把两只前足都压到边缘。那一瞬，王司徒看见它左右前足的发力并不完全一样：右侧负责扣住浮板，左侧则不断调整刺吸口的方向。只要先拖住右侧，左侧再快也无法把身体翻回水里。
板子立刻倾斜。
田鳖的前足抓住边缘，刺吸口抬起。王司徒早已在浮板两侧各留一根丝，丝线绕过网架底部，再扣在它前足外缘可能落下的位置。田鳖想把身体撑回水中，右前足先碰到丝，短丝被带紧，关节停了一瞬。
王司徒从断网后跃下，锁附捕足扣住一根露出的铁丝，身体在半空急停。他没有扑田鳖头部，刺吸口在下方一抬便能把他钉穿。他只顺着浮板边缘绕到甲壳侧后方，等待田鳖用另一只前足把身体拉正。
田鳖猛地一扯。
左前足刚压上浮板，王司徒拉动第2根丝。丝线勒住前足内侧，没能困住它，却让那一下发力偏向外侧。田鳖半边身体滑进深沟，后足在水里乱蹬，刺吸口朝上空刺了个空。
王司徒贴着断网荡开，仍被水花打湿腹甲。他落到干砖上，毒牙已对准田鳖甲壳和腹部交界的窄缝。那里被浮板边缘顶住，甲片张开了一点。
毒液送进去时，田鳖前足猛地合拢。
王司徒提前松开铁丝，借断网回弹避开了夹击。田鳖没有倒下，反而拖着浮板往水里退。丝线被它扯断一根，浮板也被掀翻。温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虫鸣，虎甲从砖缝冲出，螽斯跳到更高的网架，连蜻蜓若虫都从根须间散开。
王司徒没有追进水。
毒液需要时间，他的丝线更不能再浪费在深水里。田鳖退到沟底后，前足发力明显慢了一拍，刺吸口却仍在找他。王司徒绕到排水口另一边，用断网把最后一段浅水隔开。田鳖若想回中心，必须翻过一片越来越干的泥地。
它等了片刻，还是爬了。
泥地黏住后足，背甲离开水面后显得沉重。王司徒把最后一根细丝挂到一截枯枝上，等田鳖前足去拨开断网时，丝线从侧面套住它的腕节。他没有硬拉，只让枯枝在泥里滚开，田鳖的前足又偏了一次。
这一次，毒液发作了。
田鳖的刺吸口抬起又落下，前足没能撑住身体。王司徒从侧面扑上，锁附捕足扣住甲壳边缘，毒牙再次刺进先前那条甲缝。余下毒液全部压入，随后立刻离开。
田鳖在泥地里挣了很久，直到前足不再抬起。
王司徒没有吞下整只田鳖。它的体型太大，温室又没有安全蜕变的地方。他只咬开胸甲下最厚的一片核心甲片，撕下连接前足的两束肌腱，再吞入田鳖腹内积累的源能。剩下的尸体留在泥地上，足够让温室里其他困兽重新争夺。
源能涌入体内时，王司徒的腹甲和锁附捕足同时发胀。虎甲的足钩、蜻蜓若虫的感知、螳螂和蜈蚣的肌束、田鳖的甲片与承力结构在身体里相互挤压，像要把现有的甲壳撑开。
他没有让这股力量继续往外散。田鳖的核心甲片被压在腹下，前足肌束则贴着锁附捕足收好，源能一点点沉进旧有结构之间。现在吞下更多猎物只会让不同的素材互相抢位置；真正的蜕变必须在安静、稳定、能随时撤离的地方完成。
温室里的虎甲已经闻到尸体气味，却没有靠近。它们沿砖缝绕开泥地，等待田鳖留下的空位重新变成食场。王司徒没有回头。他拿到的东西够了，剩下的贪念会让他把退路留在一片积水里。
他没有等它们彻底失控。
王司徒沿通风窗撤出温室，外墙上的每一次起跳都让腹部钝痛。鳞级后期的积累已经压到极限，再留下来猎虎甲或蜻蜓若虫，只会在陌生地形被迫蜕变。他需要回到沈小满那里，找一个热源稳定、能藏住身体的地方。
夜里，长沙上空短暂亮起一道淡绿的纹路，像很远的云层里有叶脉一闪而过。街上有人停下拍照，也有人只当是灯光映到低云。王司徒没有停，借屋檐和广告牌一路向望月江小区折返。
回到窗台外时，他的甲壳已经发烫。沈小满房间里还亮着一盏保温灯，纸箱夹层安静地留在柜脚最深处。
王司徒钻进阴影，将带回的核心甲片压在腹下。
下一次蜕变，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