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鲁帕还在弹，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智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按弦的左手。
鲁帕弹完一小节，手掌按在弦上止了音，把贝斯往腿上扶了扶，侧过身来。
“说吧。”
智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衣角：“……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爱音坐在了鲁帕另一边，而鲁帕没接话。
“从前有个小女孩，在一个宴会上碰到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起来不太高兴。”
鲁帕把贝斯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脸上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小女孩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说没有……然后她说：‘你骗人。’”
“后来那个人跟她说，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小女孩就拉着他，走到一棵树下面，让他单膝跪地，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点在他肩膀上。”
“她说：‘我封你当我的骑士。’”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她还说：‘骑士要出发去打魔王，救公主。你现在是骑士了，所以你不能一直坐在这里不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爱音和鲁帕都在认真的听着。
“那个人说，他不知道怎么当骑士。小女孩说……你站起来就行了。”智停了一下：“他又问，站起来之后呢？小女孩说，往前走啊。”
鲁帕轻轻笑了一声：“很单纯的想法，但是……很有力量呢。”
“他又问，如果我走错了呢。”智没有理会她，只是低下头自顾自地说：“小女孩说……‘只要你找到了我，你就没走错。’”
鲁帕的目光落在智脸上，认真的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那个小女孩……”鲁帕开口，声音很慢：“……是你？”
“我那时候三岁。”智点点头说：“完全不记得了。是今天才想起来的。”
鲁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好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轻敲的开头，鲁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敲，但她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故事上：“那个人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很久以后。”
爱音这时候才开口，接过智的话头：“那个人的事情，不止这一点。”
鲁帕转过头看她。
“他会注意到别人不会注意的事，比如……别人背乐器累不累啊，肩膀会不会磨啊……什么的。”
鲁帕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落在背带靠近肩膀的位置。
那里垫着一块深色的皮质垫肩，边缘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皮面被压出贴合肩膀形状的弧度，边缘发亮。
“你想说什么呢？”
虽然是在问爱音，但她的拇指在垫肩边缘上蹭了一下。
“说起来……我确实想不起来这个肩垫是我什么时候买的了。”
智没说话，爱音也没说话，而鲁帕的手指还按在垫肩上，轻轻摩挲着。
“我最近也一直在想一些事……”她抬起头，看着智：“……我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留长发的。”
她伸手拢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墨绿色长发，发尾从指缝里滑出去。
“我和智相互扶持着在这个城市生活，两个人都没什么精力打理头发的。智一直是短发，我也一直是短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把头发留长了。”
爱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而智却好像不是很意外的样子，接过了话头：
“还有这个房东。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房东，把地下室塞得满满当当，腌菜、酒、烟，什么都留，说随便用……”
她看着鲁帕的拇指又在垫肩上蹭了一下，补上了一句：
“……简直慷慨到有点可疑。”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鲁帕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垫肩上的手指。
那块皮面被她的指腹压下去一点，松开又弹回来。
“……‘该用还是得用。’”
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爱音抬起头看她：“什么？”
鲁帕轻笑一声：
“‘该用还是得用，那是消耗品，把它供起来干什么？你要是怕磨损，我给你买十条换着用。’……那时候有人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的手指从垫肩上收回来，智的呼吸随之放轻了一些。
爱音在旁边看着鲁帕，没有说话。
鲁帕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智，又看着爱音。
“我想起来一个名字。”
智和爱音都没有接话。
“丸山福助……这个房子是他的，地下室那些东西是他的，还有那个垫肩……是他买给我的。”
她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贝斯，手指在琴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啊，福仔……”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恍然：“我说我怎么一直没拆这个垫肩，都磨成这样了……”
智明显放松了下来：“我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有怀疑了？”
鲁帕轻笑着点点头：“是有想过。”
爱音看事情如此顺利，不免有些意外，在心里对黑音说：‘额……这就行了？接下来我碰一下那个垫肩就行？’
【我来吧。】
爱音在心里“哦”了一声，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那个……我这边还有一个人，得让她出来一下。”
鲁帕抬起头看她，智跟着看了过来，点了点头。
爱音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叫了一声：‘出来吧，黑音。’
【嗯。】
随后爱音胸口的位置浮出一团黑绿色的光，从外套的领口里慢慢升起来，在三个人中间的空气里停住。
光团展开，变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浮着一些很淡的字迹，看不清内容。
鲁帕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智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角，也没有动。
【你们好。】黑音的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话语同步显示在光幕上：【我是‘多多良黑音’，也是……福助先生的系统。】
鲁帕盯着那道光幕看了两秒。
“系统？福仔身上的？”
【对，但是现在他不在了，我寄宿在千早爱音身上。】
“他不在了……”鲁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被什么人从这个世界上“删除”了。存在被抹除，相关的人的记忆也被改动，而我并不知晓做这些的人的目的是什么。】
鲁帕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垫肩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那你现在出来，是要我们做什么吗？”
爱音接过话：“黑音需要吸收福助先生留在世界上的气息，才能恢复能力，才能有机会把他找回来。”
【之前我不确定吸收的条件，但现在通过你们两个的案例，确认了。】
智看着光幕问：“什么条件？”
【第一，先想起福助先生的存在。不需要很详细的回忆，只要想起“有这个人”就行。】
黑音等三人反应了一下，这才接着说：【第二，接触和他有关的物件。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我才能吸取气息。】
智抬起头：“所以刚才我那时候……是因为我已经想起他了，你才能吸收那个……气息？”
【对，在你想起他之前，那个发箍上的气息我吸不了。】
鲁帕的手指在垫肩上按了一下：“那这个垫肩……”
【现在可以了，你已经想起他了，也接触着垫肩，我可以吸收它。】
鲁帕没有犹豫，把贝斯往沙发上一放，手指按在垫肩上没有松开。
黑音的光幕闪了一下，然后爱音看到鲁帕按着垫肩的手指下面浮出一层很淡的光，和刚才智发箍上的很像，只是更弱一些。
几秒之后，光散了。
【好了，垫肩上的气息不多，但够用。】黑音的声音带着点满足。
爱音看着鲁帕：“鲁帕前辈，你感觉怎么样？”
鲁帕把手从垫肩上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爱音和智：“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
爱音看了智一眼，智点了点头，示意爱音开口，爱音梳理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
“仁菜、桃香、昴，这三个人你们比我熟。黑音说她们身上可能也有福助先生留下的东西，需要有人去接触她们，让她们想起来，再让她们碰到那些东西。”
鲁帕没有反问，也没有犹豫：“仁菜、桃香、昴交给我和小智就好。”
智在旁边补了一句：“Avemujica、myGo!!!!!那边你来？”
“嗯。”爱音点点头：“我能应付的了……大概吧。总之那边我来想办法。”
鲁帕看着黑音的光幕：“你刚才说，她们身上有东西。是什么东西？”
【根据现有数据推测，除了持有黑球的人以外，其他人都可能有一个节点。】黑音缓缓说：【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已经确认了两个。】
“哪两个？”
【长崎素世是[手镯]，而仁菜的节点……是你们地下室的那把吉他。】
智微微皱了一下眉：“吉他……地下室那个用布盖着的吉他盒？”
【是的，如果仁菜碰到那个吉他，同时想起福助先生，我就能吸收那份气息。】
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黑音的光幕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一团黑绿色的光，从爱音胸口的位置没进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智的手指抬起来，按了按自己头顶的发箍，确认它还好好地戴在头上。
鲁帕把贝斯靠在沙发边，背带垂下来，垫肩朝外，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旧皮子的哑光。
爱音坐在单人椅上，看着她们两个。
“那……”她开口，有些犹豫地询问：“……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
鲁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说：“先各忙各的吧，如果有需要联系我们，我们会帮你的。还有……Starry那边……”
爱音忙接口：“鲁帕前辈，可能需要你去看看了，我这边……哎。”
“现在这几所学校的课程，我们还是有所耳闻的。”说完智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事情就这样定了，你那边需要你多操劳一下了。”
爱音也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素世那边我在找机会。”
鲁帕转过头看她：“你一个人回去？”
“嗯，没事，电车还开着。”
鲁帕看了她两秒，然后说：“让智送你到车站。”
“不用……”爱音尝试拒绝。
“让智送你吧。”鲁帕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爱音看了智一眼，智已经走到玄关那边去拿外套了。
“……好吧。”
智穿好外套，在门口等爱音。
爱音走到玄关，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明天见。”鲁帕说。
“明天见。”爱音说。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季的凉，比之初秋来说算的上冷了。
时间还在无情的推进着，但至少，事情开始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