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鲁帕做的晚餐很简单,煎了三条鱼,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一锅味噌汤,闷了一锅米饭。
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的时候,爱音正蹲在玻璃箱前面看那条叫“少主”的白色玉米蛇,闻到味道,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厨房的方向。
“吃饭了。”鲁帕把菜端到矮桌上,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扫过肩膀。
智从工作区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在桌边坐下之前先把铅笔搁回了键盘旁边。
爱音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鲁帕把菜一盘盘端上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那个,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鲁帕把最后那碗味噌汤放在桌上,顺手解开围裙,墨绿色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她抬手把它拢到耳后:“反正我和小智也要吃。”
爱音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好丰盛啊。”
“随便做的。”鲁帕拉开椅子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对了,还有腌菜,我去拿一些。”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钥匙在门把手上挂着,她拧了一下,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爱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智身上。
智正用筷子夹了一块煎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智……”爱音好似随口地问:“……你们还自己做了腌菜?”
“地下室拿的,是前任房客留下的。”智轻轻地摇了摇头:“房东说可以随便取用,我和鲁帕都挺喜欢吃的。”
“房东?”
“嗯。”智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搬进来的时候他说地下室的东西都可以用,腌菜、酒什么的,随便取。”
“这样啊……”爱音想了想,追问了一句:“……那,房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智的筷子顿了一下,好似思考了一瞬,又落了下去,漫不经心地回答:“就是……人挺好,挺可靠的一个人。”
爱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在脑海里询问:‘黑音,我觉得……’
【没错,她的认知里存在一些漏洞,而她会下意识地跳过。】
‘……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鲁帕很快上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里面码着几样腌菜,腌成了酱色的萝卜块、翠绿的黄瓜条、还有几颗暗红色的梅干。
“尝尝,”鲁帕把碗放在桌上:“这个萝卜挺好吃的,脆。”
爱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咬下去,咸酸的味道在齿间炸开,确实脆,而且带着一种腌透了的醇厚。
“好吃。”爱音说。
“是吧?”鲁帕笑了一下:“刚搬进来的时候我也觉得挺意外的,这房东还挺讲究。”
爱音又夹了一根黄瓜条,嚼着,没接话。
三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智吃得很快,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回,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
鲁帕吃得慢一些,偶尔给智夹一筷子菜,智也不拒绝,只是低头吃。
爱音看着她们两个的互动,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里,鲁帕和智的关系好像比原来那个世界更……紧密?
还是说只是因为她们一起住在这里,少了其他成员的缓冲?
“我吃完了。”智放下筷子,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
“放着吧,我来洗。”鲁帕说。
“不用。”智已经端着碗走向厨房了。
爱音赶紧把剩下的饭扒完,也端着碗跟过去:“我也来帮忙。”
厨房的水槽边,智站在左边冲碗,爱音站在右边用抹布擦。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
爱音一边擦碗一边偷偷看智。
智低着头,黑色的短卷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爱音的目光落在智的头顶。
爱音一边擦碗一边偷偷看智。
智低着头,黑色的短卷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发箍的红色像素蝴蝶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边角有些磨白了,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
爱音把擦干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小智,你那个发箍……在水族馆的时候听你说,是你父亲送的?”
智冲碗的手没停,水流从碗沿冲下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嗯。”
“你还说,‘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父亲’。”爱音拿起下一个碗,抹布沿着碗沿转了一圈:“你说你不太想提他。”
智把冲好的碗递过来,语气淡得很:“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有点奇怪。”爱音接过碗,低头擦着,声音尽量放平:“你不想提他,但你一直戴着这个发箍。在水族馆打工戴着,回家也戴着,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你总不至于睡觉的时候都不摘掉它吧?”
智的动作顿了一下,碗在水里多泡了两秒才捞起来。“戴习惯了而已。一个发箍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你自己说过的,你不太想提他。”爱音把擦好的碗摞上去,又去拿下一个:“不想提的人送的东西,戴这么多年,换我我做不到。我要是讨厌谁,他送我的东西我第二天就扔了。”
“……我只是戴习惯了而已。”智有些不自在的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补充说:“而且……不戴着它,总感觉……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如果你真的已经丢了呢?”
智没接爱音这话,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女说这些,为什么不干脆冷下脸赶走她,如果是平常的她,她绝对会这么做的。
但是……
自觉告诉她,她也许应该听一听这个少女的话。
“而且你那个发箍,不是随便买的那种。”爱音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红色的像素蝴蝶结,那个款式挺特别的,颜色和风格都那么搭你,不像是随便在哪个摊子上就能买到的……那人买的时候应该花了心思。”
智的手指在碗沿上抠了一下,把一块没冲掉的米粒搓下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买这个蝴蝶结的大概是个挺细心的人。”爱音把碗接过来,擦了两下:“会注意到别人不会注意的事,会挑一个特别的发箍,会亲手给你扣上,还会说‘不许摘掉’什么的……”
智的手停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在她手指上,但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爱音没有催她,只是把水龙头关上,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冰箱的嗡嗡声盖过去。
“知道什么?”
“知道有什么人说了‘不许摘掉’。”智转过头看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困惑、警惕,还有一点爱音说不清楚的情绪:“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爱音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转过身面对她。“小智,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你记得,但记不全?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看不到细节?”
智的嘴唇抿紧了。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一个东西明明就在嘴边,但就是想不起来它叫什么?一个人的脸明明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碗,指节发白。
“我有一个朋友,一个……年长我好多,但总让人放不下心的家伙。”
爱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他会记住每个人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然后在做饭的时候默默避开那些;他会给自己在乎的人筹备生日会,不管她们要不要,然后许下很重的承诺……什么的。”
智的呼吸变浅了。
“他还会揉别人的头发,”爱音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把别人精心打理的发型揉得一团乱,然后说什么‘天才大小姐’、‘好妹妹’之类的轻佻话,气得人想咬他。”
智的手开始发抖。
“小智,”爱音看着她:“你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人,只是——你忘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碗的手,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摩天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米歇尔乐园的摩天轮……他给我买了发箍,在路边的小摊上。我说不要,他非要买。买完了直接扣在我头上,说……”
“说‘这个很适合你,不许摘掉’。”爱音接上。
智猛地抬头看她。
“你怎么……”她的声音哑了:“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这些事只有我——”
她停住了。
回忆如潮水般涌回——
摩天轮缓慢地转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升高,远处的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对面的男人靠在座椅上,□□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还有某个平凡的午后……
“天才大小姐。”
“……别这么叫我。”
“好妹妹?”
“你闭嘴!”
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她气得想打他,但他的手很暖,动作也很轻,像是真的在摸一只炸毛的小猫。
还有那一次……
“红色是主角的颜色。”
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与怜惜,还有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叫什么?”智的声音有点抖,猛地抓住爱音的手腕:“他的名字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