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沈令仪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挽得松而不乱。
她先朝彭大兰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浅笑,迈步进来,一眼便瞧见坐在屋里的卢岱青。
她并不认得这人,眉尖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阿杰,你有客人在啊?”她声音温软,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分,也不让人觉得唐突。
“你们二位不认识啊?”
曹平安先是一愣,随即犯了难。介绍吧,不知道合不合适;不介绍吧,又显得失礼。
他脑子转得飞快,最后索性跳过沈令仪,只伸手指向卢岱青:
“这位是夏丰公司的卢岱青卢先生,专门负责在香江销售粮食。我这次来香江,手续就是他办的。”
沈令仪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对方只介绍了一边,说明自己的身份有些微妙,不知该不该摆到台面上来。
她不恼,反而主动往前迈了半步,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您好,我叫沈令仪,仪懋商行的负责人。”
卢岱青原本已经微笑着站起身,打算客客气气握个手了事。
可当“仪懋商行”四个字落入耳中,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脊背猛地挺直,
原本随随便便伸出的手顿时多了三分恭敬,腰也弯了下去,忙不迭地握住沈令仪的指尖,只轻轻一触便松开:
“沈小姐好,沈小姐好。”
他知道眼前这位是谁。
这可不是汪家那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三少爷。
今天下午他才听夏丰的领导提过
——汪温璋一出手就投了八百万香江币,给这位沈小姐开了公司,名字就叫仪懋商行。
汪家三少爷呢?去舞厅找舞女。便宜的舞女一晚十块,顶级的也就五十。
八百万,能包多少年?若每晚只包一个,按五十块算,那得包养四百年。
三少爷在汪家,不过是个跟着学做生意的摆设。
而眼前这位汪家大小姐,是被直接放出来独当一面的。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窥得沈令仪在汪温璋心里的分量。
两人简单握过手。曹平安给沈令仪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这才问:“是不是汪先生和夏丰公司谈好了?”
沈令仪端起杯子,没急着喝,点头道:
“嗯,中午爹地和夏丰的一位负责人吃了顿便饭,双方都有合作的意思。后面就是些细节了,明天会有人过去谈。”
她说到这里,轻轻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朝卢岱青那边瞥了一下,才又转回来:
“我找你来,是有别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方便。”曹平安连忙道,“卢先生过来,就是通知我在宾馆等消息的。我们俩没别的事。”
沈令仪这才展颜一笑,眉眼弯弯,语气也松快了几分:“还以为你要和卢先生晚上出去喝酒跳舞呢。”
曹平安看了卢岱青一眼,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沈令仪进门时为什么皱眉了。她怕是以为卢岱青是来拉他出去鬼混的。
“我还没学会跳舞。”曹平安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等我学会了,下次来香江,一定让卢哥带我好好见识见识。”
“哈哈哈哈……”卢岱青一听,乐得直拍大腿,“上次去,人家姑娘请你,你都不肯下舞池,怎么学得会?”
他笑得爽朗,心里暗自盘算:
这位米杰和汪家大小姐关系处得这么好,明天他和仪懋商行谈细节,肯定能顺当不少。
可卢岱青想错了。
沈令仪明天一早就要飞欧洲。真正来谈判的,是汪氏企业里另一位高级经理。
不但这次沈令仪不参与,后面几次发货、运货、售卖,直到公司运转彻底走上正轨,她都没能赶回来。
几个月后,沈令仪的欧洲之行暂告一段落。
她带着一身风尘回到香江,没有歇脚,又马不停蹄地开启了另一段征程。
聊了一小会儿,沈令仪抬腕看了看表,指尖在表盘上轻轻一叩,
站起身来:“阿杰,走吧,去那边,我还有事要和你详谈。”
她说话时,目光往卢岱青身上轻轻一掠,像是顺带确认对方不会跟来。
“好,稍等。”曹平安朝她比了个手势,转头把卢岱青引进里间。
曹平安从行李包里摸出三沓香江币,又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并递过去,压在钱上。
“卢哥,帮我把刚才说的那些元器件买了。型号都写在纸上,最好按套买。”
他压低声音,“我回去找人组装,要是能成,今后这又是一个创汇的路子。”
卢岱青厚实的手掌在胸脯上重重一拍:“放心,明天就给你办妥,包在我身上。”
曹平安想了想,又摸出两包烟塞进他手里:“卢哥辛苦,回头我再谢你。”
卢岱青刚要推辞,曹平安已经转身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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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停在街边,引擎轻轻抖着,像一头不耐烦的小兽。
彭大兰径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排便只剩下曹平安和沈令仪。
这次沈令仪没带曹平安去那栋唐楼。车子拐进一片还算体面的住宅区。
沈令仪侧过脸,抬手往窗外一栋米黄色的楼指了指:“这栋楼共十二层,每层两户。我买了八楼整层。”
她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公家要是有安排,你就还住宾馆;要是没有,就住到这边来,清静些。”
曹平安嘴上没有说话,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来个鸡毛啊。就这一趟我就够发愁了,后头那十年可怎么熬过去。
见曹平安没接话,沈令仪又补了一句:“住宾馆人来人往,谈事情不方便。这边安静,我们说话也方便。”
话音未落,她忽然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曹平安手背上。那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一点极淡的茉莉香。
“好吗?”她微微偏过头,眼睛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在问路。
曹平安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手“嗖”地抽回来。他脸上还端着笑,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这可不是娄晓娥、施曼云那种结了婚的,睡也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