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卢岱青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像个刚偷到米的老鼠,“我知道怎么做。”
“那就行。”曹平安往藤椅里一仰,“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卢岱青眼珠一转,忽然把声音压下来:
“米杰,如果我能直接买到元器件,偷偷给你——就像你那速食面一样
——你就负责组装,不行吗?还找什么研究院?”
曹平安叹了口气,摇摇头:“速食面那事,上面是有人打过招呼的。
我不确定咱们再开一个厂子,专门给资本家组装收音机,领导能不能批。”
卢岱青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曹平安继续说:“最好是部分我们自己生产。
比如线路板、电容、电阻、天线,这些国内都是成熟东西。这样产值高一些,领导也更容易点头。”
“有道理。”卢岱青点点头,可眉头又很快皱起来,
“就是能不能快点?你知道的,国内办事,有时候效率有点低。再就是产量,跟得上吗?
咱们自己生产的收音机都要凭票才能买呢,哪有多余的电容电阻匀给你?”
曹平安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辆汽车驶过,车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斜斜的黄光,又灭了。
“那就是第二种方法。”曹平安的声音低下来,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走私。”
“走私?”卢岱青脖子一僵,脑袋像被谁按了发条,“忽”地转向彭大兰。
彭大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吓了一跳,眼睛扑闪几下,一脸无辜地望着曹平安,
那表情明明白白在问:他看我干嘛?
卢岱青使劲给曹平安挤眼色,眼皮差点抽筋:你当着旁人的面说“走私”?这人回去不会打报告?
曹平安收到信号,反而笑了,淡定地摆摆手:“彭姐不管这些。她只负责我的安全。”
彭大兰这才明白过来,卢岱青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手里的画报,慢悠悠开口:“你俩要是不想让我听,我就去屋外待着。”
说着作势要起身,可屁股像泰山一样稳当,一寸都没挪,人还坐在曹平安和卢岱青对面。
“彭姐,你就坐这儿。”曹平安笑着给她续了杯茶,“喝茶吃点心,不用出去。”
彭大兰接过茶杯,又扭头对卢岱青补了一句:“我是看你们说话好玩,在旁边瞧瞧热闹。”
卢岱青一阵无语。
他摸不透米杰和这彭大兰到底是什么关系,就这么明着把“走私”俩字摆在桌面上,真不怕回去挨处分?
曹平安看出卢岱青心里打鼓,对于走私的事,他怕是不敢应承下来,于是换了个说法:
“卢哥,如果香江有人给你下订单,让你帮忙组装收音机,这单子你能接吗?”
卢岱青眼睛一亮:“当然能接。我主业是粮食,可公司也没说不许做别的生意。
偶尔接点副业,只要给公司创收,都是允许的。每一分利润都是外汇啊,国家缺外汇,巴不得我们多开拓业务。”
曹平安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认识一个朋友,和鹰酱那边有业务往来。我让他来找你下单。”
卢岱青瞬间心领神会。
无中生友。
他开心地直点头:“好,好。你随时让朋友来找我,我保证安排得妥当,符合规矩流程。”
曹平安面上带笑,心里却暗自叹了口气。
他原本打算和卢岱青一起做这件事的,话都递到嘴边了。是你自己只肯当个中间商,那就不能怪我另起炉灶了。
曹平安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面上,小贩推着木头车慢慢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霓虹管有一段坏了,有节奏地明灭着,把整条街弄得一抽一抽的,像条疲惫的大鱼在吐泡泡。
他忽然想起一个数字,一个在脑子里盘了许久的数字。
1960年,香江收音机全年出口总值仅仅二十万港元。
可到了1961年,这个数字会飙到263,423台,总值超过1200万港元。
1962年出口量首次突破100万台,1963年:出口量达到255万台。
他放下窗帘,玻璃上还留着他半截呼吸的白雾。
香港工厂里那些流水线上的手,东洋运来的元器件,鹰酱市场上的美元。像一条河流,水已经漫到了脚边。
只是有人站在水里,还浑然不觉。
卢岱青的谨慎让他错过了一笔巨额财富。他自己浑然不觉,只当是躲过了一场麻烦。
曹平安也没再劝,只是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卢哥,要是这单定到您手里,您能从夏丰公司直接下单到我们厂子吗?
我可不想忙活大半年,临了被别人摘了果子。”
说这话时,曹平安脸上笑着,手指却在下意识地搓着茶杯,像在指尖反复拨弄一颗看不见的骰子。
卢岱青倒答应得爽快:“没问题。不过咱们得提前商量好条件——价格、质量、工期,哪一样都得有个说头。
不然下单的时候,保不齐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也清楚,全国电子厂不止一家,眼红的人多着呢。”
“行,我回头琢磨个方案,到时让人找您下单。”曹平安点头。
话虽如此,收音机这事在他心里却七上八下。
原本盘算得挺好——带几个元器件回去,找国内厂子仿制。
可听卢岱青的意思,国内早就有人研究过了,再拿“仿制”当由头,就有点讲不通了。
曹平安端着杯子,眼神发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这事儿让沈令仪来做,还是让郑克俭当个白手套?
自己那家公司才刚注册,戴丽娜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腾不出手来。更别说,她也没有本事把收音机卖到西方阵营里。
他正胡思乱想,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客气劲儿。
彭大兰条件反射般地往腰侧摸去。
曹平安眼疾嘴快,重重咳嗽了一声。
彭大兰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秒,硬生生改摸为捶,装模作样地反手捶了捶后腰,仿佛只是坐久了有点酸。
她不动声色地先朝郑克俭的方向扫了一眼,见对方没注意这边,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一手扶着腰,一步一顿地挪去开门,演技拙劣得让曹平安想笑又不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