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错过几回？”
沈初音没有开门，仍旧站在教室里。
“三回。”
李老师将经过一件件讲清楚。
“第一回是车辆厂保卫科的同志来取材料，他站得远，小炮弹只喊了一声。”
“第二回那人走到窗外，他隔着窗户伸手。”
“昨天追到门口，我把他抱回来，他还朝人家喊爸爸。”
“对方停下来了吗？”
“停了，还蹲下哄他，说自己不是爸爸。”
李老师指了指门外。
“小炮弹见到军装先认衣服，得等人走近才看脸。”
“他哭了吗？”
“没哭。”
“通信员走后，他推车去了，只是今天陆团长进门时，他也没马上过去。”
沈初音推开门，看见陆征骁正抱着孩子站在院里。
小炮弹手里抓着他的风纪扣，两只脚踩在父亲腰侧，却低头看着一名从围墙外经过的战士。
陆征骁顺着儿子的方向看过去。
“看什么？”
小炮弹抬手指了指。
“爸爸。”
院外的人没有听见，已经骑车走远。
陆征骁低头看他。
“我在这里。”
小炮弹摸了摸他的衣领，没有再喊。
回家的路上，沈初音将李老师讲的三次认错原样告诉他。
陆征骁抱孩子的手往上托了托。
“最近我回来时，他睡了。”
“早上你走的时候，他也没醒。”
“我知道。”
他没有提训练安排，也没解释哪天值勤到几点。
进门后，军帽挂上衣钩，袖口挽到手肘，他洗完手便把小炮弹接过去。
“今晚我带。”
秦淑兰正往桌上端鸡蛋羹。
“从哪件事开始？”
“吃饭。”
“那碗归你，别喂得满屋都是。”
陆征骁把孩子放进小木椅，拿起布围兜系到他颈后。
沈初音坐在旁边看了两眼。
“兜口怎么在后背？”
陆征骁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整块布都转反了。
秦淑兰把碗推给他。
“你是准备接他后脑勺上的饭？”
“能转回来。”
他解开布带重新系好，又舀了满满一勺鸡蛋羹。
小炮弹张开嘴，勺子才送进去一半，蛋羹便顺着嘴角落到围兜上。
沈初音递过去一块布巾。
“勺子装一半，他咽下去再喂。”
“在托儿点能自己吃，回家怎么还漏？”
“他自己吃的时候，一勺也挖不了这么多。”
陆征骁擦干净孩子的嘴，将勺里的蛋羹拨回碗中。
第二勺少了，孩子顺利吃下去。
第三勺刚到嘴边，小炮弹偏过头，伸手去抓桌上的木车。
“先吃饭。”
陆征骁把车推远。
小炮弹也把脸转到另一边。
父子两个各守着一个方向，谁也不肯让。
沈初音将木车拿过来，放到碗旁。
“吃一口，推一下。”
陆征骁喂进一勺，小炮弹便推着车走半圈。
一碗鸡蛋羹吃完，车绕着碗转了十几圈。
陆征骁擦过桌面。
“带新兵吃饭没这么多条件。”
“新兵不会为了木头车闭着嘴。”
秦淑兰把洗澡水兑好，放在屋里的木盆中。
“下一件，洗澡。”
陆征骁用胳膊肘试过水温，把孩子放进盆里。
小炮弹两只手拍水，水花落了他一身。
“手放下。”
孩子拍得更起劲。
“水不能往外弄。”
小炮弹捧起一把水，送到父亲裤腿上。
“爸爸。”
沈初音靠在门边。
“这次没认错。”
陆征骁用布巾给儿子擦背，洗完将人捞出来，自己前襟也湿了大半。
穿衣服时，他把一只袜子翻过来，袜跟落在脚背上。
另一只没翻，线头全在里面。
秦淑兰拎起孩子的两只脚。
“你看看这两只能一样吗？”
陆征骁比了一遍。
“都穿进去了。”
“你的军靴左右换着穿也能套进去。”
“军靴分左右。”
“袜子也分里外，袜跟要落在脚后面。”
他将两只袜子重新整理好，小炮弹趁机蹬掉一只。
陆征骁捡回来再穿，孩子又踢另一只。
沈初音把木车放到他膝盖上。
“让手里有事做。”
小炮弹抱住木车，袜子总算留在脚上。
睡觉比吃饭和洗澡拖得久。
陆征骁把孩子放进小床，盖好薄被。
“闭眼，睡觉。”
小炮弹坐起来。
“车。”
“车也睡了。”
“吃。”
“晚饭吃过了。”
“妈妈。”
“妈妈在外面。”
三个要求都没得到满足，孩子抓住床栏站起来，开始往外探身。
陆征骁将他放回枕头上。
“爸爸陪着，躺好。”
小炮弹躺了片刻，又翻过身去摸父亲的衣扣。
陆征骁试着数数。
“一，二，三，四。”
孩子跟着拍手。
数到十，他的眼睛还睁着，拍手动作倒熟了。
沈初音推门进来。
“你给他数得这么清楚，他以为又在做游戏。”
“那该讲什么？”
“讲今天做过的事。”
陆征骁想了想。
“今天早上爸爸出操，中午检查训练场，下午回来接你。”
小炮弹听不懂训练场，只听见爸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爸爸。”
“对。”
“爸爸。”
“我在。”
这两个字来回说了几遍，孩子仍旧没有睡。
陆征骁坐在床边，胳膊搭着床栏，话越来越少。
沈初音过了一阵再进屋，小炮弹趴在枕头上，两只眼睛盯着父亲。
陆征骁靠着床边，已经闭上眼睛。
孩子伸出手，揪了揪他的衣领。
“爸爸，睡。”
陆征骁睁开眼，将他抱回被子里。
“今天是我哄你。”
沈初音把门掩上。
“那你别抢在他前面睡。”
往后只要不值勤，陆征骁便提前回家。
有时赶不上晚饭，他也会接过洗澡和哄睡的事。
围兜再没系反，袜跟也能落到该在的位置。
小炮弹听脚步的本事却先练出来了。
一天傍晚，院外接连走过两名穿军装的战士，他趴在窗边看了几眼，没有伸手。
过了片刻，院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
人还没进屋，小炮弹便从木车旁站起来。
“爸爸。”
陆征骁推门进来，将他抱到肩上。
“今天没看错。”
小炮弹抓着他的帽檐，朝沈初音喊。
“爸爸回。”
第二天下午，沈初音去托儿点接人，李老师却提着一只小方凳迎到门口。
凳面上留着两个灰脚印，门边的插销也被摸得发亮。
“今天没有丢鞋，也没有拿纽扣。”
李老师把凳子放到她面前。
“小炮弹已经学会搬凳子够门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