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赵公明把自己关在空间里整整三天,没有踏出一步。洞府的石门内侧上了三道禁制,外侧云霄替他守了第一夜,碧霄第二夜,琼霄第三夜——轮换的时候三个人在门口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多问一句。
空间里,青莲影下方的草地上,赵公明盘腿而坐,膝盖上横着那只碧青色的葫芦。图卷的封印已经松开了第二层——第一层是禁锢,第二层是,让葫芦本身的灵性以为换了。这个过程比赵公明预想的慢。陆压的元神烙印虽然被他用图卷强行剥离了,但斩仙葫芦是先天之物,它的核心灵性对有一层长达数千年的惯性认知,要让它承认新主需要反复以图卷的摹刻之力旧痕。
第一天他在做剥离。图卷的摹刻锁定像一个精密的剥离器,把陆压留在葫芦内部的元神残印一层一层地揭下来。每一层揭除都伴随着葫芦表面一道银色纹路的轻微颤抖,像一根被缓缓抽出的线。赵公明能在这些残印中看到陆压的零碎记忆:三千年前在一处混沌裂缝中捡到这只葫芦时的狂喜,两千年前第一次斩大罗时的兴奋,五百年前投靠西方教时以葫芦为抵押换取护持的犹豫……那些记忆碎得像被撕开的纸片,图卷把它们吞进卷面消化处理掉,从葫芦中洗去陆压的所有痕迹。
第二天他在做。图卷以赵公明自身的气运为墨,在葫芦核心处刻上了一层新的灵性烙印。这个过程比剥离更慢,因为先天之物的核心灵性有排斥性——图卷每盖一层烙印就被反冲回来三成,需要反复涂抹、反复渗透。青莲影在赵公明身后缓缓转动,把青色的混沌灵气徐徐注入葫芦外壳,那些灵气像水渗透进干裂的陶土一样填满了葫芦表面每一道细纹。
第三天黎明时分,赵公明的手在葫芦底部轻轻抹了一下。葫芦口那圈银色纹路亮了——不是陆压催动时的寒光,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温润的青色光泽,像月光照在深潭水面上的那种反光。葫芦内部的灵性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不再震荡,不再抗拒,像一匹被驯服了的野马终于站在了新主人面前。
炼化完成。
赵公明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这只已经完全的葫芦。图卷同步显示了一条新信息:斩仙葫芦。母体绑定完成。摹刻复制功能升级——融合元神锁定原理,复制品可直接攻击元神(原版五成威能)。当前可用复制品数量:三枚(上限随时间缓慢增加)。母体永久封存于空间藏品层,不可取出参战。
赵公明把这段信息读了两遍。复制品可以攻击元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给暗盟成员配发复制葫芦之后,每一个持有者都有能力掉一个敌方弟子的元神根基,哪怕只是五成威能,大罗以下也会被一刀斩落道基。而且复制品不需要陆压那种复杂的催动法诀,图卷的摹刻功能自动封装了扣扳机式的激发方式——持符者只需注入法力,复制葫芦就会自动运转一次斩击。
他握着母体葫芦站起来,走到空间边缘。那株青莲影在他身侧安静地旋转着,叶片比三天前舒展开了一线。他把母体葫芦放在青莲的根部旁边,让它靠着莲茎的弧度贴地躺着。母体接触地面的一瞬间,青莲的根系缠绕过来一缕,像一条试探的触手碰了碰葫芦的底部,然后退回去了。图卷显示藏品层·永久封存中。
赵公明转身走向空间出口。他推开洞府石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三天过去了,东海的天还是那个天,海风还是那阵海风,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袖口里空空荡荡的——斩仙葫芦的母体留在了空间深处,但他掌心握着三枚刚刚复制完成的小型葫芦,每只只有母体的三分之一大小,碧青色的外壳上画着一道简化的银纹,轻得像三片羽毛叠在手里。
云霄坐在院子里翻书。她抬起头看见赵公明走出来,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袖口停了一瞬。葫芦呢?
留里面了。做了三枚小的。赵公明走到她面前摊开手,三只碧青色的小葫芦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外表朴素、灵光内敛,乍看像三枚普通的装饰挂件。每枚可以斩一次元神。大罗之下必伤,大罗之上也能削去一层道基。用法很简单——对准目标注入法力,葫芦口自动弹出刀芒,斩完自动碎掉。
云霄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三枚小葫芦,没有伸手去接。你给谁?
秦完一个,李兴霸一个,乌云仙一个。
云霄点了点头。三枚够吗?
不够。但复制功能还受限于图卷修复度,三枚是上限。后面修复度再涨了才能增加数量。赵公明把三枚小葫芦收进一只青色的布袋里系在腰间。我去一趟暗盟驻地。你帮我看家。
琼霄在煮午饭,你吃了再走。
赵公明已经转身往海岸方向走了,挥了挥手。回来吃。留着。
他踩着定海珠低飞,沿着东海边缘绕了一道弧线,降落在暗盟的临时驻地上。秦完正在阵前巡哨,远远看见他来便迎了上来。大师兄!听说你把陆压的葫芦——
收了。赵公明落到他面前,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枚小葫芦递给他。给你的。攥在手里注入法力就能用,斩一次元神,用完自碎。别轻易用,关键时刻保命用。
秦完双手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碧青色的小葫芦,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值。
赵公明拍了拍他的肩。留着。别死在封神榜上。
李兴霸在东面的阵角处,赵公明飞过去把第二枚葫芦交到他手上。李兴霸攥着那枚小葫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咧了一下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行。我明天就去挑个阐教三代弟子试试手。
别试。留着真有用的时候再用。
李兴霸把葫芦塞进贴身内袋,用力拍了两下胸口。知道了。
乌云仙在最远的西侧哨位上。赵公明降落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海面打坐,感应到赵公明的气息他没有回头。葫芦炼化了?
炼化了。这枚给你。赵公明把那枚小葫芦放在他身侧的岩石上。
乌云仙垂眼看了那枚葫芦一眼,没有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把那只小葫芦的边缘吹得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按在葫芦上面,掌心的温度隔着葫芦壳传进图卷的感应中——一股极沉的、像深海岩石一样稳重的气运丝线从乌云仙的指尖注入那枚小葫芦,像给它盖了一层封印。
我不一定用它。乌云仙终于开口了,但你给的,我收。
赵公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沉默寡言的散修把那枚葫芦收进袖口最底层的位置。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侧过头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把它用在你身上?
乌云仙仍然没有回头。你用不着。你要想害我们,第一天把我们拉进暗盟的时候就可以动手。
赵公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他重新踏珠升空,沿着来路回飞。经过暗盟驻地上空时他低头俯瞰了一眼,秦完、李兴霸、还有另外几名核心成员正聚在阵前说着什么,秦完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枚小葫芦的位置上,像护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赵公明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加速飞走了。
他回到洞府的时候午饭已经摆好了。云霄坐在桌边端着碗,碧霄正在抢最后一枚灵果,琼霄站在旁边给赵公明留出一张干净的桌面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他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炖了整天的骨汤,浓白鲜香,喝下去从胃里暖起来。碧霄从碗沿上方抬了一下眼:葫芦都发出去了?
发了。秦完、李兴霸、乌云仙一人一枚。
碧霄嚼着灵果咕哝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云霄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赵公明低头喝汤。他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等消息。陆压失葫芦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阐教大营了。
消息比他预想的还快。
当天傍晚,申公豹的白额虎就落在了洞府门外。申公豹还没跳下虎背就开始喊了:赵兄!赵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陆压的斩仙葫芦被赵公明夺了赵公明在东海岛上把陆压打得光脚跑了、还有人说那只葫芦已经变成赵公明的了——
传得对。赵公明从洞府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站着,就是我拿的。怎么,阐教那边有什么反应?
申公豹从虎背上跳下来,搓着手满脸兴奋:反应大了去了!广成子把十二金仙都召去议事,听说议事厅里吵了一下午——有人说是陆压自己废物丢了东西,有人说葫芦被截教夺了对封神榜是个大威胁,还有人问元始老师要不要亲自出手
元始怎么说的?
申公豹的表情忽然收敛了半成。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元始没说话。但他把燃灯叫进内殿去了——单独叫的,关着门说的。我的线人没听到具体说什么,但燃灯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走路时袖子里的手都在攥拳。据说他当晚就拔营往前线挪了三十里。
赵公明靠着门框,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燃灯拔营往前线挪三十里——这说明元始在施压,施压的对象是燃灯。失葫芦的是陆压,但丢脸的是阐教友军,受损的是阐教颜面。元始不会亲自下场帮陆压把葫芦抢回来,但他会逼燃灯去办。燃灯是阐教副教主,他有义务替元始收拾赵公明惹出来的烂摊子。
申兄。赵公明直起身,谢你带消息。回去小心,别让广成子的人看到你跟我走得近。
申公豹拍着胸脯走了。白额虎在夜色中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东海的雾气里。赵公明站在洞府门口目送他远走,然后转身走回桌案边把剩下半碗凉了的汤端起来喝了。碗放下的时候他听见灵台深处图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那是修复度在缓慢上涨的信号。三天炼化葫芦加上陆压失手的消息在洪荒散修圈疯狂传播,信任气运、敬畏气运、甚至恐惧气运都在朝他的方向汇聚。那些气运像无声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图卷的气运池里,一滴一滴地积攒着。
修复度从42.3缓慢爬到了43.1。不算多,但每一个百分点都来得安稳。
夜里赵公明坐在石台上闭眼内视。图卷中母体葫芦安静地躺在青莲影根部,外壳上那层青色光泽温润得像一块老玉。三枚复制葫芦的模板已经全部消耗完毕,下一次复制需要等图卷修复度再涨一截才能恢复。他把图卷的各个界面依次检视了一遍——气运池、藏品层、摹刻模板、天机遮蔽状态、通天护持的靛蓝薄层——一切都在安稳运转。
他正要退出内视,忽然感应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气运波动从北面传来。他展开气运视觉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阐教大营的内殿位置,两团光正在对峙。一团是燃灯的灰白色气运,暗淡、疲惫、边缘有些微的裂纹;另一团是一道极细极锐的金线,从内殿深处延伸出来,像一柄悬在燃灯头顶的刀。
那道金线说话了。
赵公明隔着千里之遥,听不到具体的话语。但他看见了金线在燃灯头顶微微跳动了一下之后,燃灯的气运猛地下沉了半截——像被人按着肩膀压下去了一寸。然后那道金线收回了,内殿深处恢复了寂静。燃灯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双手垂在身侧,脊背微微佝偻着。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很久,最后攥了一下又松开,转身走出内殿,背影拖着一层灰败的光。
赵公明收回气运视觉,睁开眼。他坐在石台上,东海夜风从石缝里穿进来,凉丝丝地贴着他的后颈。他知道元始刚才对内殿里的燃灯说了什么。
那句话他在提纲里看到过。原着里的元始在燃灯一再失手后说出了那句极重的话,重到燃灯此后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最后一次的绝望感。他知道那句话会在今晚落下,而他此刻隔着千里的夜色,握着陆压的葫芦、吸着元始的气运、撬着阐教的裂缝,坐在东海洞府的暗处听见了那句话的余波穿过因果线传过来——
你若再失手,就不必回来了。
赵公明低下头。掌心里那道青纹在夜色中微微亮着,像一盏将要熄灭又被人拨亮了芯的灯。他把手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碰了碰藏在空间深处那只葫芦的母体——它安静地靠着青莲根部躺着,像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的锚。
燃灯老师。他对着无人的洞府低声道。你只剩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了。你打算怎么用?
夜色没有回答他。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吹灭了他手边已经凉透的残灯。洞府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赵公明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躺了下去,把掌心青纹贴着脸颊的位置,感受着那点微光透过皮肤传进来的温热。他闭上眼的时候图卷的修复度又跳了0.2——不知是哪个方向、哪一缕飘来的敬畏气运渗入了他的气运池里。
他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陆压赤着脚走在海面上,没有葫芦没有刀,背影被浪头一点点吞没。远处燃灯站在一座高台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攥着乾坤尺,攥得指节发白。而更远的地方,有一座玉如意的影子上多了一道细纹。赵公明在梦里看着那道细纹,笑了一下,翻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