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诊,还有三天。
傍晚那场空场走完,苏晚没回家。
陆沉渊的车停在街口对面,引擎没熄。
她拉开车门上去。
找个地方。她说,吃口饭,说说话。
车拐进巷口那家小馆。
还是靠窗那张桌。
老板认得他们,端了两碗面、一碟小菜上来,没多问,也没坐过来搭话。
陆沉渊把一份折好的纸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纸上两栏。
左边是车,右边是人。
两辆。他说,门口一辆,后巷一辆。
司机两个。他用笔尾点了点,都跟过三月那趟转诊,路线熟。
后巷那辆,走的是五分钟上车、直转医院原入口那条。
苏晚低头看。
这条线他们练了不止一回。
真遇上宫缩、出血那类事,人从门里出来,五十步上车,不绕街,不等红灯。
后巷那辆车,油箱是满的。他说,司机带了证件,医院原入口认得这辆车。
一辆不够?她问。
一辆真堵在门口,他说,连人带车都走不了。
两辆,是一辆走、一辆在暗处。
华晟那边呢。她问。
钥匙在怀瑾那儿。陆沉渊说,门不锁,随叫随开。
真出岔子,正门要是堵了——他顿了一下,人从那边门走,接着走。
苏晚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字不多,一条是一条,没一句废话。
他的左臂搁在桌沿,袖口底下那只手没怎么用力。
复健没停,搬抬的活一样不沾。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划的线。
围挡呢。她问。
不拆。他说,那天早上才拆。
拆围挡的活,我让人干。他补了一句,不沾你,也不沾我。
你那天呢。她抬眼。
我车在门口。他说,只调度,不搬。
调度做什么。
看车,看路,看哪条口子通。他说,有事,我打电话,车动。人不下来挤,也不凑到门口去。
车停哪。她问。
门口斜对面。他说,不挡着病人进门的道。
后巷那辆,藏在转弯后头,外头看不见。
苏晚把面碗往边上推了推。
那天我不站门口。她说。
不迎送,不剪彩,不上台。她说,门开了,人进来,该去哪段去哪段。
我知道。
你也别站我身后。
陆沉渊看着她。
小馆外头风过围挡,哗啦一声。
我想替你挡一挡。他说。
这话他说得很平。
不是请示,也不是商量。
是他这阵子盘来盘去,到了嘴边的最后一句。
苏晚没立刻接。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那天谁都不该挡在谁前面。她说。
你挡我,我就得回头看你。
我一回头,门里那套规矩,今天就白砌了。
程岚站她那段,许青站她那段,周姐站她那段。
那天门里不靠我站着,也不靠你站着。
陆沉渊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
在两个字底下,添了一行。
车在门口。他念,人在车里。
只调度。
不站你身后。
不站门口。
正门堵了,华晟那边开门,人接着走。
他把笔搁下。
这样,成吗?
苏晚说。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折了两折。
没另放,收进她平时随身那个包里。
这张纸她要带着。
怀瑾那边,苏晚问,这十天呢。
他不往街口凑。陆沉渊说,门里有事他守系统,门外有事他守钥匙。
他守他的,你守你的。
面有点凉了。
两个人低头吃饭,谁都没再提门口。
老板过来添了一勺汤,看他们吃得安静,又缩回去了。
吃完出来,天早就黑透。
街口那辆黑车还停在对面。
车窗开了一条缝。
里头一点火星,明了又暗。
陆沉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在数日子。他说。
我数我的傍晚。苏晚说。
她没多看第二眼,拉开车门上去了。
到家九点多。
育儿房的灯压得很低。
双宝早睡着了。
陆慕晚横在小床那头,怀里搂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兔子。
陆念苏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哥哥被子上。
阿姨留了字条,说俩娃八点半就睁不开眼了。
字条旁边压着陆慕晚今天的画。
蜡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门。
门上写着一个字。
苏晚看了两秒,把画翻过去。
门开那天,不挂姓。
画她收着,不贴门。
苏晚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回到主卧,她从医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盒。
里头是他今晚的复健药。
一粒,两片,一支擦的。
她按今晚的份,在床头柜上摆好。
量角器搁在药盒旁边。
陆沉渊卸了外套,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抬起左臂,慢慢弯了一下。
角度比上个月又开了一点。
今天练了?苏晚问。
练了。他说,秦峰盯的。
搬抬的活呢。
没碰。他说,调度的活,够了。
苏晚把那支擦的药递给他。
他接过去,自己上了药。
右手动得稳。
左手搭在膝盖上,不使劲。
她没伸手替他。
这个药他现在自己能上。
三天。苏晚忽然说。
那天早上,我先去东窗。她说,爸在。
我知道。陆沉渊说,他前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开门那天早上先到资料室,再看一眼那只盒子。
开完盒子,你回来。他说,我车在门口。你不用管我在哪辆。
苏晚看了他一眼。
我不管你在哪辆。她说,你在你该在的位置。
我的位置在哪?
车里。她说,调度。
陆沉渊笑了一下。
这两天他笑的次数,比前一个月都多。
他把药盒盖好。
他说,车里。
药明天的份,苏晚说,我照旧摆。
他说,不用问我。
灯关了。
窗外很静。
街口那辆黑车还在对面。
它在数日子。
她也在数。
她数的不是还有几天要出事。
她数的是,门里每一段,都已经有人站着了。
他守她的退路。
她守门里的规矩。
那天,谁也不挡在谁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