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厅门关上之后，候场区就没有人说话了。
唐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助理弯下腰给她补妆，粉扑子轻轻的拍打着她眼下泪痕的地方。她刚才哭的很伤心，眼下还微微有些红润，这时候正是导演可以记住她的样子的时候，但是她心里没有把握。
因为卢青山最后单独叫住了姜早。
演员最怕这种单独提问了，它比明夸暗骂还要让人不安。
白薇靠着墙边喝着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看了一下姜早，又看了看唐棠，仿佛已经察觉到屋子里的风向变了。
苏棠坐到姜早旁边，小声问：“你还好吧？”
姜早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痕，过了一秒左右才开口：“还好，就是刚才那条项链质量不太好，演戏还可以，做传家宝不行。”
苏棠原本十分紧张，一听到这句话，嘴角就动了一下。
她知道姜早把疼的地方都给说轻了。
之前在海岛上也是这样的。离真伤口最近的时候，姜早就越发的胡言乱语，好像别人先笑出来，她就不必被认真心疼了。
里面的评审席位还在商讨当中。
卢青山将评分表翻到姜早那一页，笔尖悬在“角色贴合度”一栏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来。
编剧简舒坐在他的旁边，刚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低声说：“她最后那句不是设计好的。”
卢青山点了一下头。
“不是技巧。”
“技巧是可以锻炼的，但伤口却无法装出来。”
简舒往门口望了一眼，仿佛门后又出现了刚才站在场中的姜早。她没有哭泣，也没有把自己做成可怜的样子。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时候，第一句就是随口说出的一个笑点，但情绪是从荒唐的一串中一点一滴地被压下来的。
好笑的先到。
刺后到。
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扎了一下。
简舒敲了下剧本边，说：“女三号最难的就是这个味道。她不能只是插科打诨，也不能纯粹苦大仇深。要让观众先笑一笑，笑完又觉得……她其实没那么好笑。”
卢青山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一行字。
笑着长刺。
副导演冯立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毛：“这评价挺高啊。”
卢青山把笔盖子扣上说：“不是高，是像。”
“像角色？”
“像角色不愿意承认的那一部分。”
候场区外面，唐棠的经纪人已经站不住了。
她低头看手机，想从导演组的工作人员那里得到一些信息。可这些人嘴很严，就连递水的助理也被训练的很熟练，进出的时候都会说“稍等”。
唐棠抬起头来：“姐，导演对姜早是满意的吧？”
经纪人笑着低声说：“第一轮就是即兴发挥，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姜早有综艺的热度，导演多问几句也是正常的。电影并不是恋综，她那套临场的嘴皮子不会一直有用。”
唐棠看到之后心里更沉了。
她不是傻子。
哭戏可以打动人，但是哭戏太普遍了。姜早那种将笑点与难堪糅合在一起的东西，才是最难预料的。
门打开了。
副导演冯立拿着新的题卡出来：“第二轮是搭戏片段。考察节奏，反应以及人物关系处理。男主角今天不参与候选人讨论，也不参与评分，所以由我暂时代替男主搭戏。”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谢知野不来？”唐棠助理忍不住问道。
冯立对她说：“避嫌。规则刚才已经公开过了。”
姜早低头看题卡，没有说话。
谢知野避嫌做的非常彻底。
彻底到黑通稿也没有地方下嘴，只好把“靠男人”三个字反复烙饼。她忽然觉得好笑，但是又觉得这个笑不太对。
她得到的片段在第二页。
女三号被男主误会泄露了剧组信息。男主冷着脸质问她，她明明是为了替他挡掉更大的麻烦，却不能说实话，只能用玩笑把话题岔开。最后一句台词是——
“别这么看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没心没肺，缺点是肺也不太想背锅。”
姜早看着那些字的时候，手指就不动了。
太熟了。
不是剧情熟，是那种说话方式太熟。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对面是谢知野，他不会立刻接台词，也不会像一般的男主那样强硬的追问。他会看着她，等她把笑话说完之后再问一句：“那心呢？”
然后她多半会回：“心更贵，另外收费。”
姜早把剧本翻到第一页的时候，喉咙里好像被轻轻的堵了一下。
这个片段的重点并非是误会。
是被懂的人误会。
被讨厌的人误会，姜早可以马上回击。被无关的人误会的时候，她也能用笑话翻过去。但是如果是那个曾经看懂过她的那个人误会了她，她的玩笑就不仅仅是武器了。
会变成遮羞布。
掩盖住真实的想法，也掩盖着失望的情绪。
她将台词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眼前的红光就突然出现了。
【检测到宿主进入关键事业节点。】
【当前试镜角色与宿主适配度过高。】
【警告：若宿主继续强化角色优势，将加剧原剧情偏离。】
【请宿主降低表现完整度，避免抢占原女主事业线资源。】
姜早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
它现在连“演差一点”都说的这么客气了。
以前还威胁她，现在就跟领导发工作通知一样。
她心里暗暗的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职业素养不高，最讨厌别人让我自废武功。
系统没有做出回应，只有红光的边缘闪了一下，好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苏棠发现她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
姜早合上题卡，抬头时表情已经恢复正常：“没事。刚才被一个看不见的甲方提了点修改意见。”
苏棠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微微变化：“它又来了？”
“嗯。”
“这次要求你放弃？”
“没有那么直白。”姜早将剧本竖起来，在嘴唇旁边一笑，“它让我降低表现完整度。”
苏棠被这么一说气笑了：“它还很会说人话。”
姜早点头：“对，用人话来说就是——别考太好，影响关系户心态。”
苏棠眼睫毛微垂了一下。
换成以前，这句话可能会刺到她。现在的她只是安静了半秒之后，轻声说：“你演你的。”
姜早看她。
苏棠将自己的题卡紧紧的握在手中，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也演我的。谁拿到角色，都别靠系统分配。”
姜早笑了笑。
“苏老师觉悟很高。”
苏棠也笑着说：“跟你学的，虽然学费挺费心脏。”
另外一边，唐棠团队也正在对词。
唐棠的片段也是误会戏，但是她处理的很细致，几乎每句话都带着精致的停顿。经纪人一边听一边给唐棠调整：“委屈可以有，但是不要太柔软。你要让导演觉得你是可以演电影的，不是那种小白花。”
唐棠小声说：“姜早那段更占便宜。”
经纪人看了下姜早那边：“片段占便宜，也要她能接得住。搭戏并不是她一个人说脱口秀，副导演会压她的节奏。她只要乱，就会显得油滑。”
白薇听到这句话之后，抬眼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姜早那种综艺上的热度，但是更不喜欢候场室里这种把对手当事故看的态度。
冯立喊了第一个。
唐棠先上。
她演的比第一轮还要稳当，在面对男主的误会的时候，眼泪并没有马上流下来，而是等到句尾才被压出来。冯立也没有放水，几次提高嗓门，她都接住了。结束之后，工作人员低声议论：“比之前的要好一些。”
唐棠下场之后，脸上的表情稍微好了一些。
白薇第二个。
她的节奏依然很干脆，几乎将“用玩笑掩饰真实感情”演变成了刀背擦过皮肤的冷讽。卢青山看的很专心，简舒也记下了许多东西。
苏棠第三个。
她这次没有完全走隐忍路线。被男主误会时，她先笑了一下，笑的很浅，有点想要讨好对方，又不想让自己太狼狈的矛盾感。姜早看着她，突然觉得苏棠真的在变。
她终于不只会演“被保护的人”了。
轮到姜早前，工作人员把最终台词页递过来。
“姜老师，这是现场版，有几句根据搭戏节奏做了压缩，用这个。”
姜早接过来，随便翻了翻。
第一眼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第二眼，她的手停在了中间那一页。
原本女三号用来转折情绪的三句台词不见了。
那三句话正好是人物从玩笑滑向真心的关键。
没有它们，整个戏就显得非常单薄。她可以很搞笑，也可以很嘴硬，但是没有办法让观众们明白她为什么嘴硬。
姜早抬起眼睛。
递纸的员工避开她的视线，匆匆向后退去：“马上到您了。”
系统发出的红色光芒在眼前轻轻跳了一下。
【建议宿主使用当前台词版本。】
【降低表现完整度，有利于维持原剧情资源分配。】
姜早看着那张被换过的台词页，手指慢慢把纸角压平。
行。
导演刚看到她的刺，有人就想先把刺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