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不敢看姜早，只是不停的催促道：“姜老师，真的很快就要到您了。”
姜早抬头问道：“这版台词谁给的？”
工作人员的喉咙一动：“现场调整版。”
“调整得非常准确。”姜早把纸页翻回去之后又说，“专挑人活着的地方剪。”
那人脸色煞白。
唐棠的助理在下面收拾化妆包，听了这句话之后手上动作停顿了半拍，但很快又继续了。唐棠坐在镜前涂口红，唇线画得很清楚，好像一点也不知情。
她的经纪人笑道：“试镜的时候临时改词是很正常的吧。电影的拍摄没有一成不变的剧本，演员不就是应该适应的吗？”
秦曼隔着玻璃看到姜早手中拿着的纸张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她不能去试镜区，只能给梁策发信息。
【台词可能被动过，想办法确认原版。】
梁策回话很迅速。
【我刚刚问了统筹，说现场版只有统一压缩，没有针对个人改。】
秦曼手指收拢。
也就是说有人在流程上做了手脚。
她朝试镜的地方看去，姜早已经把那张纸折好藏在了裤子口袋里。
秦曼的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沉重。
姜早越这样子，就越是要把场子拆了。
副导演冯立从里面探头说：“姜早，进来吧。”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
苏棠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姜早已经转过头来对她眨了下眼。
“别怕。”
她的声音并不高，而且还有点轻松的笑容。
“人家都帮了我，我总不能不领情。”
苏棠看见她进到试镜厅之后，手指不自觉的握了起来。
试镜厅比候场室要安静一些。
地面有两条白色的定位线，桌子上有一个道具文件夹，一盏冷光灯从旁边照过来，人的影子被压得很浅。卢青山坐到了正中间的位置上，旁边的编剧简舒正在看台本，副导演冯立站在了姜早的另一边，手里拿的男主替身台词。
冯立看了姜早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姜早点点头：“准备好了。”
红光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
【当前台词版本，已降低角色完整度。】
【建议宿主按照文本所写的内容去执行。】
姜早心里轻哼了一声。
这个系统就是吃电子饭，操封建心。
冯立很快进入角色，语气一沉：“是你把消息放出去的吧？”
姜早站到了定位线之后，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低下头来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文件夹。几张纸散出来，一支笔滚到了她的脚下。根据原话来说，她应该装作很坚强的样子笑起来，并且说“你猜”。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她蹲下身把笔捡起来，再把散开的纸一张张理好。
冯立皱起了眉头，提高嗓门说道：“我在问你话。”
姜早把最后一页纸平铺好之后抬起头来：“我听到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作答？”
她站起身来，将文件夹放回桌面，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下封面。
“因为我想这个文件夹摔坏了算谁的。”
试镜厅中有人禁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冯立差一点就被她说走了神，立刻镇静下来：“你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
姜早看着他。
“不开玩笑我能干什么？跪下来哭？这里有垫子没有，没有的话我膝盖可贵了。”
卢青山坐在椅子上动了动身子。
编剧简舒的手已经停在了稿纸上面。
冯立继续往下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自己。你觉得很委屈吗？”
姜早低下头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随后轻声说道：“有事情。”
冯立一愣。
她继续道：“但你们都挺忙，我就先替你们省去关心流程。”
评审席上，卢青山忽然笑了起来。
简舒向上看了一下他，又马上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姜早没有因为这声笑停。
她向前迈出了一步，站在了灯光的边上，语气依然很松弛，但是眼神却慢慢变得冷冷的。
“你们要问的不是我做了没做。”
“你们要的是，在我被按在这儿的时候，会不会替你们把罪名捡起来。”
冯立被她看呆了。
他手里有台词，但是突然觉得自己的节奏被她抢走了。
“因此你同意吗？”他按照剧本上面写的那样继续推进。
姜早笑了笑。
“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比较好用？承认我长了一张适合背锅的脸？还是承认我每次解释的时候，刚好有人把扩音器调成静音？”
不是剧本中的句子。
简舒写的速度比其他人要快。
她的笔尖从来没有停过，害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
冯立吸了一口气，又向前走了几步：“你知道由于你的行为会影响到别人吧？”
这句话原本是男主角误会女三号的关键。
姜早应该用笑话绕过，她也确实是笑了。
“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而且语气十分诚恳。
“所以每次你们遇到事情不能解决的时候，都会先找一个看起来最不贵的人负责。”
场内非常安静。
边上的工作人员偷偷的朝上看了。
姜早好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顾着看着冯立，眼神很平静也很明亮。
“我不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
她轻轻的将这句话说出，就像把被删除的台词页又钉回了角色的身体里一样。
“我是心肺太强，要不然按照你们这审法，我早缺氧了。”
冯立没有马上接话。
作为副导演，临时参演就是给候选人递情绪。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戏剧中的一个角色。他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要耍嘴皮子的女演员，而是一个被误解到极致，但是还没有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全部暴露出来的人。
她越轻松，就越让人觉得不舒服。
卢青山坐好了。
简舒抬起头来望着姜早，眼中有很大的光亮。
姜早停顿了一下，将桌子上的文件夹推回到冯立面前。
“想知道真实情况的话，就查它是从谁手里传出来的。”
“想要的是道歉的话，那你快点。”
她歪了下头，笑意又回来了，之前觉得有点冷的感觉其实只是观众们的错觉。
“我赶时间，背锅也得排档期。”
冯立望着她，忽然间就不记得下一句台词了。
场记在一旁小声说：“冯导……”
冯立回过神来之后就按照剧本上面的内容进行收尾。
可是场子上的气氛已经不同了。
到了戏结束的时候，并没有人立刻说停。
姜早站在白色的定位线上，肩膀和背部都比较放松，脸上还带着以前的那种笑，分不清是高兴还是为了自保而笑。
过了一会，卢青山才说道：“可以了。”
姜早点头答应了，然后就准备下场。
卢青山又说：“稍等一下。”
她停了下来。
卢青山翻了下手中的台本，说：“你刚才改动很多。”
姜早把手插在口袋里，碰到被折起来的台词页，纸边硌得手指关节生疼。
“现场版的就比较瘦。”她说，“我担心角色缺乏营养。”
简舒没有忍住笑出声来。
卢青山对她说：“那句‘我有事，但是你们都很忙’，其实并没有。”
“嗯。”
“那么如何产生这个想法的呢？”
姜早沉默了一会。
她想到之前公司代发的旧声明，想到那些“姜早回应”下面密密麻麻的骂人声，想到明明是被操控的一方，但是每次都会被人推到台前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
她也想到了海上那些任务卡。
想到了小高差点被推出去背锅。
“由于有时候别人问起你有没有事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她笑了笑。
“他们希望你尽快地说没事，这样流程才能继续下去。”
试镜室里面非常寂静。
卢青山看了她几秒钟之后，在评分表上又改了一笔。
姜早从试镜间出来之后，秦曼就立刻迎了上去。
“台词换了么？”
姜早把口袋里的纸拿了出来给她看。
秦曼瞥了一眼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主要句子已经没了。”
“嗯。”姜早喝了一口水，说，“挺懂行的，没删掉废话。”
秦曼气得差点笑出声来：“这时候你还夸人？”
“客观的评价。”姜早把瓶口拧紧了，说，“对方的能力也不差，道德问题另说。”
苏棠在一旁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刚才没有进到试镜厅，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情，但是她知道姜早可以把事情做完，并不意味着事情就会就这样结束了。
复试间隙中，候场室的人群开始流动。
唐棠进到了化妆间里，经纪人也跟着进去，助理在外面收拾东西。那助理应该是非常紧张，所以手机屏幕一亮起来都没有立刻关掉。
苏棠本来就是路过那里。
但是她的目光一到屏幕上显示的图片上，脚步就停了下来。
这是一张台词页的照片。
纸页右上角，可以看见姜早的名字。
而照片中所展示的内容，正是被删除之前的原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