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妩在少年三步外的地方停下。
阿野已经听不清外面的声音了,他抱着头,兽化的耳朵剧烈颤动,眼前不断闪过矿洞里那些暗紫色的光。
那些光从矿石裂缝里渗出来,钻进他的皮肤,钻进血液,最后变成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尖叫。
疼。
太疼了。
有人说,他会变成怪物。
有人说,怪物就该被杀掉。
他不想死。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阿野。”
一道声音落下来。
少年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一道竖线。
苏妩站在风沙里,黑色裙摆被吹得微微扬起,她没有举枪,也没有后退,只是看着他。
“看着我。”
阿野的喉间发出低吼。
“滚开……”
“你想活吗?”
少年怔住。
苏妩向前一步:“想活,就别把自己交给那些东西。”
她抬起手,精神力无声铺开,穿过阿野暴走的精神波动,精准捕捉到他精神海最深处那一点尚未熄灭的意识。
下一刻,苏妩闭上眼,进入了阿野的精神海。
————
铺天盖地的黑暗压下来,苏妩踏进一片坍塌的矿洞。
四周没有路,只有无数裸露的岩壁。灰黑色晶体嵌在岩层中,裂缝里流淌着暗紫色液体,像粘稠的血。
矿洞深处传来尖锐的哭喊。
“杀了他!”
“别让他出去!”
“污染了,已经没救了!”
“妈妈……”
苏妩抬眼。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矿洞最深处。
少年还保持着人形的模样,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身上缠满从矿壁里延伸出来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正一点点往他的心口里钻。
苏妩走过去,黑色丝线立刻察觉到外来者,尖啸着朝她扑来。
苏妩抬手,幽紫色的精神力在掌心凝成一柄薄刃。
她没有直接斩向阿野的精神海,她斩的是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污染丝线。
一根,两根。
黑色丝线被切断时,整片矿洞都震动起来。
污染像被激怒的活物,疯狂地从矿壁中涌出,试图重新缠住少年,也试图将苏妩一起吞没。
苏妩的脸色微微发白。
这种污染比莱恩精神海中的人工装置弱得多,却也更加杂乱。
它像无数次被压榨、提纯、运输、泄露后残留下来的恶意,混着矿工的恐惧、流民的绝望、死去的人未曾散去的痛苦,最终钻进一个连治疗费都付不起的少年身体里。
她忽然有点明白,厄弥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这里的人被当成矿脉的一部分。
能挖就挖,挖坏了,就换一批。
苏妩的眼神冷下来。
她抬手握住那柄紫色薄刃,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向前压去。
“一个连活人都养不住的地方,也配叫领地?”
轰——
紫色光芒从矿洞深处骤然炸开。
那些黑色丝线发出尖利嘶鸣,被一寸寸逼退,焚毁。
苏妩没有将污染全部吞没进自己的精神海,只以精神力构建出一层薄而稳定的屏障,将残余污染强行压回矿洞裂缝深处。
她暂时做不到根治,但足够把阿野从失控边缘拉回来。
矿洞中央,少年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苏妩,眼眶通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是怪物?”
苏妩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不是。”
“可他们都说我会伤人。”
“你刚才没有。”
“我撞倒了人。”
“那就去道歉,去赔偿,去把你欠下的补回来。”
苏妩看着他。
“但你不是因为该死才被污染,是有人把该死的东西扔进了你们赖以活命的矿区。”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
苏妩朝他伸出手:“起来,你还活着。”
“那就别跪在这里,等别人替你判死刑。”
阿野看着她的手,很久,才颤抖着抬起自己的手。
当指尖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四周不断坍塌的矿洞终于慢慢停下来。
————
现实里,阿野的兽化在所有人眼前一点点褪去。
尖利的爪子收回去,脸上的兽纹逐渐淡化,暴走的精神波动也从尖锐混乱变成虚弱却稳定的起伏。
苏妩睁开眼时,脚下微微一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莱恩站在她身侧,手臂横在她身后,几乎将她半圈进怀里。
隔着军装,苏妩能感受到他身上绷得很紧的力道。
“站稳。”他说,声音冷沉,听不出情绪。
可那只扶着她的手,却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苏妩抬头看他,唇角弯了弯。
“监管官,这算不算越界?”
莱恩垂眸,冰蓝色的眸子里压着尚未散尽的紧张。
“你差点儿倒下。”
“我没倒。”
“差一点儿也不行。”
他说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苏妩没有继续逗他,因为不远处那个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少年已经彻底脱力,软倒在地。
一个雌性哭着冲进警戒线,扑过去抱住他。
“阿野,阿野……”
少年在她怀里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后像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失控地哭了起来。
周围的人群没有说话。
他们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母子,又看向站在风沙里的苏妩,眼神里是震惊,是迟疑,也是某种太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希望。
巡防队长缓缓放下了枪。
他沉默良久,走到苏妩面前,低下头。
“维兰特小姐。”
“是我擅自执行旧规,我愿意接受处罚。”
苏妩看着他:“你叫什么?”
“赵衡。”
“赵队长,你在厄弥斯待了多久?”
“七年。”
“这七年里,你杀过多少失控者?”
赵衡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不重要了。
苏妩也没有逼他说出来。
“从今天起,旧规废除。”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借由护卫队的扩音设备传遍了整个净水领取点。
“厄弥斯星所有精神污染失控者,先隔离、后诊断、再决定处置。”
“没有确认无救之前,谁都不准替他们判死。”
人群一片死寂。
苏妩的目光扫过那些灰扑扑的棚屋,扫过风沙中一张张疲惫麻木而茫然的脸。
“明天开始,前总督庄园设立临时污染筛查点。”
“所有接触过废矿东区、庄园地下设备及相关运输链的人,都可以登记筛查。”
“没钱的,照样能查。”
有人忍不住问:“那查出来之后呢?”
苏妩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能治的治,暂时治不了的,隔离观察,提供基础药物和食物。”
“至于费用……”
她停顿了一下。
“以后再算。”
有人眼中刚升起一点光,又慌忙低下头。
他们太习惯这句话后面跟着一张永远还不起的账单。
苏妩却继续道。
“我不做慈善,今天救下来的人,等恢复后,要按自己的能力去做事。”
“修防护罩,建净水站,整理矿区,巡逻,种植,运输,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们为自己挣资源,也为厄弥斯挣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在风暴里清晰而冷静。
“从今以后,想活,就来我这里做事。”
“我给你们活路。”
“但谁敢拿别人的命,拿污染矿,拿厄弥斯的未来换钱……”
苏妩的目光掠过赵衡,也掠过远处行政厅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我会让他死得比今天的阿野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