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清除。”苏妩重复了一遍。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大厅里的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护卫垂下头：“是。”
厄弥斯星没有精神海修复中心，没有足够的医疗舱，也没有人愿意为流民、矿工和混血兽人承担昂贵的治疗成本。
在这里，污染意味着麻烦，麻烦意味着被放弃。
所以当地人早就习惯了，一旦有人精神海崩溃，兽化失控，巡防队会迅速封锁现场，在彻底造成伤亡前扣下扳机。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冷血。
是因为他们已经穷到只剩下这种最简单、最残酷的处理方式。
“通知月桂号医疗组待命。”
苏妩转身朝外走。
霍修一愣，立刻跟上：“你要亲自过去？”
“嗯。”
“现场存在污染源，情况也不明。”霍修声音发沉，“我派人处理。”
“你的人会治疗精神海？”
霍修一滞。
苏妩没有回头。
“不会，就别去替我决定他该不该死。”
她走的不快，黑色裙摆掠过被重新擦净的地面，语气却没留半点余地。
“备车。”
“还有，通知西三区巡防队。”
“谁敢开第一枪，我就先收了谁的枪。”
————
西三区离前总督庄园不远。
可悬浮车驶出星港的行政范围后，窗外的景象便迅速变了。
道路两侧原本还有零散的照明灯，到后来只剩下半埋在风沙中的废弃路标。低矮密集的棚屋挤在荒地边缘，外层蒙着防尘布和拼接金属板，许多地方甚至没有完整的防护罩，只能靠简陋的过滤装置抵挡风暴。
这里住着矿工，拆解工，无证流民，旧虫战后没能回到原籍的人，还有大量没有贵族血统，没有稳定精神力等级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的混血兽人。
他们是厄弥斯账目上最不值钱的劳动力。
却也是这颗星球上真正活着的人。
悬浮车尚未停稳，苏妩就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兽吼。
那声音极其尖锐，带着濒临崩溃的痛苦。
围在净水领取点外的人群惊恐地骚动，巡防队拉起了警戒线，十几把能量枪齐齐指向中央。
“别过来！”
“退后！所有人退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困在倒塌的净水配给台前，他看起来确实还只是个少年，身形单薄得过分，身上的灰色外套明显不合身，半边脸已经浮现出黑色兽纹，指骨拉长成尖利的爪，耳侧冒出一层凌乱的深褐色短毛。
是熊科兽人的特征。
可他的眼睛却没有真正陷入完全兽化后的猩红，而是在暗褐和浅金之间剧烈摇晃。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像是在拼命抵抗脑海里某种要将他撕碎的东西。
他身边不远处躺着两个被撞倒的居民，没有致命伤，只是擦伤和惊吓过度。
巡防队长额头全是汗，枪口稳稳对着少年。
“再靠近一步就开枪！”
少年猛地抬起头。
“我没——”
他刚吐出两个字，精神海中翻涌的污染骤然冲破临界，喉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能量枪蓄能的嗡鸣随之响起。
“住手。”
一道女声穿过风沙落在所有人耳中，声音不高，却冷酷清晰。
巡防队长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苏妩从悬浮车上走下来，霍修和护卫队紧跟在她身后，莱恩也下了车。
莱恩本该留在庄园休息的。
可苏妩上车时，他只说了一句监管任务，便理所当然地坐进了同一辆车。
苏妩懒得和他争。
此刻莱恩站在她侧后方，银白色短发在风中微乱，脸色仍显苍白，但属于帝国元帅的压迫感没有减弱半分。
巡防队长看清他的军衔标识，脸色变了。
“元帅，小姐。”
他很快又咬牙道：“这人已经失控了，根据厄弥斯治安条例，污染性精神海崩溃者必须立刻处置，否则他会伤更多人……”
“哪一条？”苏妩问。
“什么？”
“你说的治安条例，哪一条规定，精神海崩溃就必须杀？”
巡防队长愣住。
苏妩抬起手腕，调出刚刚接管到的厄弥斯行政法库，光幕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厄弥斯星第七码头辖区临时治安条例，第十七条。”
“对具有现实攻击风险的污染失控者，巡防队可采取隔离、束缚、镇静及紧急火力压制措施。”
她逐字念完，抬眼看向巡防队长。
“哪一句写了可以直接杀？”
周围安静下来，巡防队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苏妩继续道：“所谓就地清除，是谁给你们添进去的规矩？”
“我……”
“格维尔？”
巡防队长猛地低下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苏妩看向警戒线内那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少年。
他的兽化越来越严重，爪尖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深痕。人群中的一个雌性哭着想冲出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阿野！”
“别开枪！求求你们别开枪……他不是故意的！”
那雌性哭得几乎站不稳。
巡防队长闭了闭眼，声音艰涩：“他三个月前就出现过污染反应，矿区把他辞退了。他母亲带他去过医疗点，但那里说……说治疗需要先交50万星币。”
50万。
对帝都的贵族来说，或许只是一件饰品，一场宴会的酒水钱。
对西三区的人来说，却足够压垮一家人。
苏妩没说话，只迈步越过警戒线。
“维兰特小姐！”
霍修的声音骤然绷紧，莱恩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苏妩回头。
莱恩的手指压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很克制，冰蓝色的眼睛却沉得厉害。
“他的精神波动不稳定。”
“我知道。”
“如果污染进入攻击阶段，你会被直接拖进他的精神海。”
“那就进去。”
莱恩盯着她：“你今天已经透支过一次。”
苏妩看着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扣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
“莱恩。”苏妩的语气很轻，“我没那么容易死。”
她没有用相信我这种空泛的话，因为他不会信。
至少现在不会。
于是她只是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目光平静又坚定。
“但他再不救，就真的会死。”
莱恩没有再拦。
他看着苏妩走进那片混乱的精神波动里，沉默了两秒，接过霍修递过来的精神力稳定器。
“外围交给我。”
霍修皱眉：“元帅，你的情况——”
“我有分寸。”
莱恩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从苏妩身上移开。
“任何人不准开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