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出声，这一次没人觉得她在说空话。
她才抵达厄弥斯一天。
她冻结了总督的账户，打开了地下的罪证室，也从巡防队的枪口下救回了一个本该被放弃的孩子。
她看起来不像来这里受罚的流放犯，更像是来清算这颗星球所有烂账的人。
回庄园的悬浮车上，阿野和他的母亲被医疗组送往月桂号。
霍修带着人留在西三区，登记所有接触过废矿东区的居民，同时核查巡防队过去的处置记录。
车里只剩下苏妩和莱恩。
窗外风沙翻涌，隔着车窗，整片荒原都像一望无际的灰红色海洋。
苏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
精神海里的刺痛一阵阵漫上来，她没有表现出来。
下一秒，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里放着一支精神力缓释剂。
苏妩睁开眼。
莱恩没有看她，只望着车窗外，语气平淡。
“喝了。”
“之前元帅阁下不是说，精神药剂对我作用有限？”
“有限，不代表没用。”
苏妩没有立刻接过来。
莱恩偏过头，冰蓝色眼睛落在她脸上。
“苏妩。”
他的声音低下来。
“下次如果你再这样进入别人的精神海——”
“你要怎样？”
苏妩问。
莱恩沉默。
他似乎想说什么很重的话，最后却只是将那支药剂往她面前递近了一点。
“至少提前告诉我。”
苏妩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仍然怀疑她、仍然不愿轻易原谅原主，却已经一次次在她精神力透支时下意识伸手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接过药剂。
“好啊。”
她仰头喝下，喉间滚动了一下。
莱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苏妩把空掉的药剂管放回他掌心，指尖擦过他的手指。
“下次我会告诉你。”
莱恩收拢手指，握住那支已经没有温度的空管。
车窗外，风暴仍未停歇，但厄弥斯星的夜里，前任总督庄园门外已经开始有人陆续赶来。
有矿工，有流民，有抱着孩子的母亲，也有一瘸一拐、戴着旧军帽的退役士兵。
他们隔着尚未完全修好的庄园围墙，远远望着里面亮起的灯。
看着这一处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厄弥斯星的天亮得很慢。
灰红色风暴在夜里刮了一整晚，直到清晨，庄园外那层稀薄的云雾才被天光勉强晕染出一点发白的边缘。
苏妩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人了。
前总督庄园那扇锈蚀的大门外，不知何时排起了一条长队。
有人裹着洗得发白的防尘斗篷，有人抱着咳个不停的孩子，有人拄着临时拼出来的金属拐杖，也有人只是站在风里沉默地望着庄园主楼亮起的灯。
他们没有吵闹，也没有贸然靠近。
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这点刚刚冒出来的希望，原本就不属于他们。
苏妩在二楼窗前看了片刻。
她身后，庄园的旧式智脑正在发出缓慢的提示音。
【东侧副楼已完成基础结构扫描。】
【可用房间：21间。】
【可改造为医疗用途房间：9间。】
【现存净水储量：不足48小时。】
【备用药剂库存：不足300人次。】
【防护设备完整率：27%。】
条件差得简直可笑。
一座号称总督居所的庄园，连一间能立刻投入使用的正规医疗室都凑不齐。
可苏妩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她只是抬手关闭了那一串红色警告，转身走向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清单。
月桂号医疗组现有医师4人，护理人员7人，医疗辅助机器人6台。从庄园地下查封的物资里，能用的低级精神稳定剂172支，污染隔离罩12套，基础净化剂38盒。
另外，还有从行政厅紧急调拨来的两批基础药品。
不是格维尔主动送来的，是霍修昨夜以皇室监管护卫队的名义，直接封了行政厅医疗库，连夜让人搬来的。
“醒了？”
身后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苏妩回头。
莱恩站在门外，仍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军装。银白色短发已经整理妥帖，只有略显苍白的脸色说明他的身体并没有真正恢复。
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先把药喝了。”
苏妩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精神力缓释剂。
“元帅阁下现在还兼职医疗官？”
“月桂号医疗官说，你昨晚的精神波动没有降下来。”
“所以？”
“所以你今天不能再进任何人的精神海。”
苏妩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在命令我？”
莱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是建议。”
“如果我不接受呢？”
“我会继续建议。”
苏妩忽然笑了。
莱恩这人有时候确实很有意思，明明还带着对原主的恨，明明对她的身份始终没有放下怀疑，却已经开始用这种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口吻管她。
偏偏他管的并不讨厌。
至少比那些只会说您不能冒险，转头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好得多。
苏妩接过药剂，没有立刻喝。
“我可以不进精神海。”
莱恩眼底刚刚松了一瞬，便听她慢悠悠补了一句。
“但筛查、分级和隔离要照常进行。”
“可以。”
“中度污染者由医疗组先处理。”
“可以。”
“出现紧急情况，我有最终决定权。”
莱恩沉默两秒。
“如果是你必须进入精神海的紧急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先告诉我。”
苏妩看着他。
晨光穿过玻璃窗，在莱恩冰蓝色的瞳孔里落下一点极淡的光。
他没有说我不准，没有说你不许，只是要她在踏进危险前先告诉他。
苏妩将药剂一饮而尽，把空管递还给他。
“好。”
莱恩接住空管，手指停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样干脆。
苏妩已经绕过他往门外走。
“走吧，监管官，今天要救的人很多。”
庄园东侧副楼原本是供总督亲属和访客临时居住的地方，现在里面的陈设已被全部搬空。
大厅里铺着新调来的隔离垫，旧壁炉被拆除，改成了临时药剂存放区，十几台从月桂号运下来的医疗设备正在快速组装，机械臂和维修机器人来回穿行，发出细密的运转声。
霍修站在大厅中央，正对着光屏核对人员名单。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适合行动的深色制服，肩线依旧挺拔利落。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灰蓝色眼睛却始终冷静，眉骨那道浅淡旧伤在晨光下显得更清晰了一点。
见苏妩和莱恩进来，他抬手行礼。
“小姐，元帅。”
“情况。”
“庄园外目前登记107人，实际人数还在增加。”
霍修调出数据。
“其中43人有废矿东区工作或居住经历，28人曾参与星港、庄园或货运线的装卸工作，另外36人是听说阿野被救回来后自己来的。”
“重症呢？”
“目前有六人出现明显精神波动异常，两人伴随局部兽化反应，已经安置进隔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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