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内沉寂许久的能源管线骤然亮起，大厅顶端残存的灯依次亮起来，暖白色灯光驱散灰暗，破损的清洁机器人接到重启命令，发出吱呀声，慢吞吞从角落爬出来，开始清理满地尘土。
苏妩站在光里，看向格维尔：“现在，这里归我了。”
格维尔勉强扯了扯嘴角：“当然，当然……行政厅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从账本开始。”苏妩抬手，点开手腕上的光脑，“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格维尔的身体再次一僵。
他当然带来了，只是他带来的只有近三年的简略财政报表，经过行政厅处理的版本，删去了大部分细项和原始调度记录。
秘书连忙上前，捧出一个电子档案盒。
“都在这里了，维兰特小姐。”
苏妩接过，随手丢给霍修。
“读。”
霍修打开档案盒，投影屏上迅速跳出密密麻麻的数字。
“厄弥斯星年度财政收入，三十六亿星币。”
“支出，五十八亿。”
“净水系统维护，八亿七千万。”
“星港维修，六亿一千万。”
“矿区污染治理，十二亿四千万。”
“治安与护卫队支出，九亿。”
霍修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很奇怪。”
苏妩倚在控制台边：“哪里奇怪？”
“净水系统维护费用比边境同等级资源星平均支出高出四倍，星港维修费用高出近六倍。”
霍修调出对比资料，脸色越来越沉。
“但厄弥斯星净水覆盖率只有31%，星港可使用泊位不足20%，至于矿区污染治理，十年累计投入近百亿，污染区面积却还在扩大。”
格维尔额头上的冷汗滑了下来。
“边境环境复杂，不能单纯和其他资源星比较……”
“是不能。”苏妩接过话头，“所以我不跟其他星球比。”
她伸手，将星港维修那一栏放大。
“我只问你一件事，过去三年星港维修加起来一共花了十八亿三千万，7号泊位为什么连一座引导塔都修不好？”
格维尔张了张嘴。
“风暴频繁，材料运输困难……”
“那这笔钱花到哪里去了？”
苏妩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得格维尔脸色发白。
“还有。”
她又划开矿区污染治理的明细。
“去年第三季度，废矿区东部发生二级污染泄漏，行政厅拨款两亿七千万用于封锁和修复。”
“可我刚才进星港时，看见那里连最基础的污染隔离网都没有。”
“格维尔。”
苏妩抬眸。
“钱呢？”
大厅安静得可怕，格维尔身后的几名行政官不敢抬头，霍修和护卫队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那些旧清洁机器人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半晌，格维尔才挤出一句：“账目繁杂，或许是执行部门出现了纰漏。”
“哦，执行部门。”苏妩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逼问，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抬手在主控终端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以临时开发者权限，冻结厄弥斯行政厅所有非民生类支出账户。】
【冻结范围：矿业、星港、后勤、外包维护及行政招待。】
【保留项目：净水、能源、基础医疗、居民救助。】
【指令确认。】
格维尔猛地抬头：“维兰特小姐！您不能——”
“我能。”
苏妩打断他：“开发令赋予我的行政管理权，看来你还没来得及看清。”
她又补了一句。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签字，厄弥斯星一星币都别想从这些账户里流出去。”
格维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里面究竟有多少不能见光的流水，他比谁都清楚。
苏妩却像是只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继续下达命令。
“封存行政厅总账权限，调取十年内所有原始账本、矿区运输日志、星港维修工单、功能采购系统。”
“明天早上8点之前送到这里，少一页，我就按账目遗失处理，少一笔，我就默认有人侵吞。”
格维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咬了咬牙，低头道：“我会尽力配合。”
“不是尽力。”
苏妩看着他，笑意很淡。
“是必须。”
格维尔不敢再说话，只能带着人匆匆离开。
庄园大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沙。
霍修看着苏妩，神情有些复杂：“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他明显有问题。”
“我知道。”
苏妩走到破裂的落地窗前，抬手按下修复指令。透明的高分子修复胶从窗框两端缓缓蔓延，将蛛网般的裂痕一点点填满。
“可他在厄弥斯星经营两年，账上这么大的窟窿，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霍修沉默下来。
“现在抓他，最多抓一只替人看门的老鼠。”
苏妩望向窗外灰红色的荒原。
“我要先看看，是谁在他身后放粮。”
莱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忽然开口：“你怀疑商会。”
“可能是商会，也可能是边境行政署，甚至是军部的某些人。”
苏妩顿了顿，语气轻慢。
“毕竟元帅精神海里那块不属于帝国正常军备的东西，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霍修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件事不能公开说。”
“我没公开。”
苏妩回头看他：“这里没有外人，不是吗？”
霍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从苏妩踏入厄弥斯开始，这颗被废弃的荒星或许就不再只是流放地。
它可能是一张网，一张有人花了很多年，用矿石、债务、污染和无数条命织出来的网。
而苏妩刚落地，就一把抓住了网线。
“小姐。”
莱恩忽然又开口。
苏妩侧眸看过去。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站得却很稳，那双冰蓝色眼睛越过她，看向窗外被风沙吞没的荒原。
“地下的独立能源线路，不像是给庄园供电的。”
“嗯。”
“更像是给某种持续运行的设备供能。”
苏妩的目光微微一顿。
霍修立刻按住耳侧通讯器：“地下检查组，汇报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护卫略显紧绷的声音。
“霍副官，我们在地下二层发现一扇加密合金门，门后有强烈的能源反应，门锁权限不属于庄园主控系统，无法从外部开启。”
霍修的眼神冷下来：“原地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我马上过去。”
“等等，我也去。”
苏妩叫住他，然后看向莱恩。
“莱恩，你留在这里休息。”
莱恩看了看苏妩，没有回话。
“这是命令。”苏妩道。
“我不是你的下属。”
“你是我的监管官。”
“所以我更应该跟着。”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霍修站在一旁，莫名觉得空气里的温度比外面的风暴还要低。
片刻后，苏妩忽然笑了。
“行。”
她朝莱恩伸出手。
“那你跟紧我。”
莱恩垂眸，看着她递过来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刚刚才用最轻描淡写的姿态冻结了整颗星球的账户，逼得一个经营两年的代理总督面无人色。
可现在，她把手伸向他，像是在允许他靠近，也像是在命令他别掉队。
莱恩沉默两秒，随手握住了她。